她不愿陪剑客去外面疯,剑客也不愿陪着她在家里守,两人渐行渐远,从争吵,到冷战,再到争吵,反反复复。有一次两人又大吵了一架,剑客出门前讥讽道:你不是名妓吗?装什么贤妻良母?”
袁老头嘴唇颤抖,声音凄凉:“庄周,你是懂剑的。你知道吗?剑不是最厉害的。剑能杀人,但它不能伤心。恶言比剑厉害,它能伤心,也能杀人。”
“她自杀了,用一把剑抹了脖子。她真的不会用剑,所以当剑客回家时,看到她整个人都泡在血泊之中。剑客崩溃发狂,抱着她大哭,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想背着她去蜀国,寻找神话里的蚕丛祭司,传说中他们拥有起死回生的神奇伟力。又或者去流州岛,海客们说那是自古就有的仙宫,或许会藏着什么仙术。但剑客可以不计代价地奔波找寻,她却不能等了,尸体开始腐烂,你们能想象到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面孔腐烂后的样子吗?”
庄周和崔云舒听得惊心动魄,只觉得袁老头瞬间苍老了很多,再也不复之前讲述那惊天一剑时的无俦意气。
“剑客葬了她,重新开始生活。他继续纵马狂歌,醉遍繁华。可他蓦然发现这一切竟是这么得了无乐趣,乏味至极。他疯狂地怀念妻子,疯狂地怀念与妻子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买菜,下棋,吃饭,打赌,争书,裹着被子说话,剥栗子,酿酒,打翻酒坛,修屋顶,扑流萤这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小事,如今再也不可复得,剑客这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袁老头泪落如豆。庄周、崔云舒神色哀伤,感慨满腹。
袁老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伸手烤着火,露出一个笑容:“所以剑客终于懂了,见惯烟花锦绣、灯火星繁的妻子为什么喜欢过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因为人世之乐,就在这看似寻常,看似平淡的枕灶米盐之间,唯其寻常,唯其平淡,所以它真实,所以它长久。”
庄周联想起自己正在练的剑术,隐隐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
袁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庄周,你懂了吗?”
庄周似懂非懂,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
崔云舒不知道这句话在问什么,先看向袁老头,再看向庄周,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换。
袁老头轻声说道:“平淡,乃绚烂之极也。”
庄周神情依旧很哀伤,但眼眸却愈发明亮。
赵国,邯郸城。
天蒙蒙亮,一支车队从西北门悄然而出。车上有赵侯、太子赵语及家眷、二公子、公孙怡以及少数几位在赵宫值守的官员。至于那些根本来不及通知的宗室贵戚和朝廷重臣,就这样被遗弃在邯郸。
用不了多久,赵军战败的消息就会传回都城,魏国的先锋骑兵也会随之而至。那时士民惊扰,群臣鼎沸,想要再走,可就难了。
赵语不是没想过要死守邯郸,但手上的兵力太少,代地和雁门的援兵未到,计划中联手攻魏的其他四国都按兵不动,留在这儿只能成为俘虏。
可即便这样,原本也可以安排得更周全一些,就算是要出逃,也能逃得更从容。如果以赵语原先的估计,徐广就算挡不住魏军,也能争取一到三个月的时间,在期间,足以等到自己想要的“变数”。
但庞涓太可怕了,魏军太可怕了,前线十几万大军崩溃得毫无预兆。就在两天前,徐广还传信说魏军似乎遭遇了严重的粮草危机,短时间内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进攻。而现在呢?信誓旦旦的徐广已经被射得像刺猬一样,死在尸堆之中。他的确履行了出征前的诺言——为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赵语收回思路,看着躺在马车中和死去没多大分别的父亲,说道:“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承认我确实有些轻敌了。但我们还没有败。赵国领土广大,庞涓轻兵冒进,就算占了邯郸又怎么样?想要吃掉整个赵国,还差得远呢!等我们到了晋阳,重聚兵马,再配合其他几国的大军,定能卷土重来,打魏军一个落花流水!到时我会亲自领军,把赵字大旗插在大梁城头!”
赵侯眼睛浑浊,黯淡无光,似乎对赵语的美好设想无动于衷。
赵语感觉到马车突然停下,有些吃惊,因为按照常理来说,没有他的命令,车队是不会停的。他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近卫骑兵禀报道:“回殿下,前方有百余名士卒拦路,好像是小满岗卫所的。”
赵语这才放下心来,吩咐道:“让郝文忠去处理。”
“郝将军已经去了。”
赵语靠回坐垫,开始思考到了晋阳之后,该如何向国人解释自己离开邯郸的原因。“亲征”似乎是个不错的说法。正当他想着传檄全国的檄文应该怎样措辞的时候,郝文忠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殿下,屯卫长说是奉了军令,在此处设路障,除非我能拿出邯郸守备文将军的命令,否则他们不放行。”
赵语只觉难以置信:“你没报出你的身份吗?”
“报了,连何大人都去了,不管用。”
赵语愕然,卫所长官的品级连一个裨将都比不过,也就比“百人率”大那么一点儿,居然连近卫军统领和上卿的面子都不卖,这不是很滑稽吗?
“一个小小屯卫长,你尽管拿出统领的架势去吼他,难道这都摆不平?”
郝文忠有些尴尬地说:“这人是个死脑筋,说只认文将军的命令,态度十分强硬。”
“拿我的令牌去。”赵语懒得再废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