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则表现得沉稳很多:“我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探视邪君,只不过任公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实在没有机会。只要除掉任公子,就可以证实真假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诛除任公子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证明真假。”她看向孟子,眼中有着很大的期待。
孟子知道她的意思,任公子是守门人,只有过了他这关才能看到邪君。同时任公子也是邪君最信任的朋友和下属,如果邪君有能力去救,就一定会救。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想要探查邪君的情况,都要击败甚至杀死任公子。而这样艰巨的任务,由孟子完成最为妥当。
如果是二十年前,孟子不处于主帅位置,他会主动请缨担任这个先锋的角色。但现在孟子和邪君坐在棋盘两端,他是帅,而不是将。他要好好和这个几百年不出的绝世天才下这最后一盘棋,并且获得最终的胜利。
“夫子,现在就开始行动吧!”碧月劝道。
孟子语调很轻地说:“其实,行动已经开始了。”
由于近海的关系,每日清晨时分,流州岛都会生起大雾。雾气又重又湿,又阴又冷。如果说海岛的晴天清新可爱,海岛的夜晚美丽迷人,那海岛的黎明就是最让人烦厌的时刻。而今天的雾,显得有些诡异,不仅格外浓厚黏腻,还沾肌入骨,沁人血肉。
这样的气候下,没人愿意在阳光到来之前呆在室外。但藏书阁的门前,有一个气度闲雅的公子,正闭着眼睛,席地端坐。他脸色发白,发梢和衣衫边缘微微湿润,显得有些狼狈,又有种独特的美感。
突然,他睁开眼睛,凝望着不远处的浓雾,越来越专注。
“露堤平,雾烟杳。”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又一个声音接道。
“独有娇娘年最少。”第三个声音传出。
“满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最后一句是一个女声。
任公子高声道:“来者何人?”
女声答道:“尔本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奈何堕入邪道?”
浓雾中,四个身影逐渐清晰。
任公子表情凝重,整理衣襟,几道雾气散出;拂拍双袖,拍出一片白露,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是那样得沉重,行动是那样得迟缓,仿佛身上有千斤重担,压得他摇摇欲坠。
四人从雾中走出,皆穿绿衣,三男一女。男子两鬓微霜,个个相貌清通。女子已过中年,秀雅端丽。四人衣衫飘飘,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人物。每人手中执一亮银大笔,笔长如短剑,在雾中闪闪发亮。
“难得,现在还能站起身来。”女子叹道。
任公子见了绿衣银笔,又联想到这诡异的大雾,最后想起刚刚女子吟的句子,摇头道:“我一直以为春袍四子在杜鹃谷过着神仙般的逍遥日子,人品高洁,与世无争,却没想到也沾染了俗气,踏入这江湖乱局之中,可惜,可惜。”
天下四大阵:无极剑阵、六爻天机阵、春袍阵、红罗障步阵。
这春袍阵便是留春庄的绝学。千年前武王伐纣,蜀主杜宇领兵助之,有大功。返蜀后称帝,号曰“望帝”。望帝文武全才,乃天下第一流人物。但独不擅长治水。时洪水为患,蜀民不得安,望帝使丞相鳖灵治水,又阴差阳错爱上了鳖灵妻子娇娘。鳖灵知晓后,将娇娘赠与望帝。望帝甚愧,以帝位酬之,携娇娘归隐杜鹃谷,建留春庄,从此过着神仙眷侣般的隐居生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望帝归隐后,入谷者不断。有来报仇的,有挑战的,有寻找宝藏的,有劝望帝出山重掌朝政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望帝不胜其烦,收四大弟子,创春袍阵,阻挡外人。阵法威力无穷,震动武林,江湖人称“春袍四子”。
所谓“银笔绿衣,千年如一”,四子代代相传,修炼春袍阵,镇守留春庄。千百年来挑战无数,却无一人破得此阵。故而留春庄历代庄主虽然都是望帝后嗣,是四子的主人,但要论起在江湖上的声名,反倒远远不如四子。
二十年前,孟子的老师就曾远赴蜀国恳请庄主准许四子出山对付邪君,却连庄主的面都没见到。如今孟子再去求请,竟得到最高礼遇。原来现在的庄主自幼诵读孟子文章,对孟子推崇备至,执以弟子之礼,是以毫不迟疑地派出四子相助。
四子之首道:“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江湖?杜鹃谷既处于江湖之中,自然也不能免俗。听闻邪君有统一天下之志,留春庄也不可能永远躲得清闲。”
“所以留春庄是打定主意要做神君的敌人了?”任公子寒声问道。
“请邪君出来,和公子一起破阵。”
任公子挑眉道:“四子未免自视过高,要破春袍阵,哪还用得着劳动神君大驾?!”他双袖一震,身形立时变得挺拔起来,几道紫光环绕全身,身体冒出阵阵白气,将此前入体的雾气湿气一股脑地逼了出来。
“列阵。”
四笔旋转点出,有若星辰。八方雾气受到一股强大气息牵引,开始疯狂汇集。翻翻滚滚,似天上云合,如海间浪聚,酝酿出澎湃无比的强大巨力。
无数水滴从雾气中抽离出来,如骑兵般冲到雾前,远远望去有如一道长长的白线。
春袍阵第一式,露平雾杳。
白线急速而至,任公子掐诀念咒,身上绽放出五道弧光。弧光汇成一面五彩镜面,与白线怦然相撞!
只听噼里啪啦的一阵爆响。空气剧烈摇动,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任公子背后的木门无恙,但藏书阁的墙体却已被打得千疮百孔,竟是被露水击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