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小丫头害怕的哭声在饭庄中回荡。上清派众弟子脸上涌起异常复杂的表情。
孙掌柜心如刀割,顿时气弱。
庄周冷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啊!”
崔云舒之前说“卑鄙”,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庄周则没有控制音量,好像故意让旁人听到似的。
崔云舒有些为庄周担心。袁老头低下头,仿佛要把脸埋到盘中。
上清派乃韩国第一门派,众弟子皆以此出身为傲,若是放在平日,有人出言讥讽,必定不依不饶,但此时竟无人出言反驳。
铁如霜寻声望去,见一个冷峻少年无畏地望着自己,微觉诧异,心道这个年轻人胆色不错,这种时候居然还敢惹火烧身?!随即他便注意了众弟子们的异常情绪。
何不凡上前劝道:“师叔,我们今日胜券在握,您只要吩咐一声,我们定把妖人擒获,何必用一个孩子要挟呢?”
铁如霜哼了一声:“你同情这个人?”不等何不凡回答,又扫视众弟子:“你们也同情他?”
“他是谁?北海镇魂人常先生!死在他手下的武林同道有多少你们知道吗?有多少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是他造成的?你们现在同情他和他的孩子,那谁去同情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谁去同情那些没了父亲母亲的孤儿们!”
铁如霜声若洪钟,还不忘向庄周投去一个质问的眼神。
庄周没法回答。他确实不知道常先生杀过多少人,也不知道这笔复杂的血账到底该怎么算。一时之间有些气馁,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铁如霜声音越来越严厉:“正邪之争是大义,是生死较量!你们大多都没经历过真正的正邪大战,根本不了解它的残酷!但我知道,我亲身经历过!二十年前的那场血雨腥风让我至今都不寒而栗。死人和灭门每天都在发生,仿佛是家常便饭!一个个门派被屠灭,一个个武林宗师被杀害,谁也不敢说今晚闭眼后就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讲规矩,讲仁慈,下一个死的就可能是你!”
他指着孙掌柜向何不凡问道:“不凡,你仔细想想,今天我们要是硬拿这个魔头,会有多少死伤?你们都是正道火种,武林元气,能多留一分,将来与邪道大战便多一分胜算。我正道中人,除魔卫道,任重道远,岂能执着于些许虚名?你们要谨记,大局为重,声名为轻。”
众弟子闻言都凛然称是,神色坚定了几分。
孙掌柜神情有些无奈,也有些不屑:“你们总是这样,明明做的是卑鄙无耻的勾当,却偏能义正严词地扯出一番道理来。神君当年说你们是‘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果然说得没错。你们从来不肯实说自己就是想要那样做,而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让人恶心。”
“常破!你该知道,即使是硬拼,你最多不过是多杀几人,根本没有胜算!你再不撅断手指,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孙掌柜知道,自己功夫都在手上,撅了手指,便只剩任人宰割的份了。不过铁如霜说得也对,在场这么多好手,就算硬拼,也是凶多吉少,不过多杀伤泄愤罢了,还有何意义?
“铁如霜,如果你言而无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只除妖邪,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爹我怕我想回家”小丫头全身发抖,泣不成声。
“宝贝不怕,马上就能回家,马上就能回家了!”孙掌柜神色温柔,很想把女儿抱到怀中。
“常破!你还不动手?当真要赔上女儿的性命吗?”铁如霜厉声喝道。
孙掌柜抬起双手,惨然一笑:“过了二十年的日子,还是没过够啊。”
咔嚓!
右手食指被他利落地向手背一压,当场折断!
食客中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没忍住的惊呼,崔云舒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连只顾吃饭的袁老头都显得坐立难安。
庄周鼻翼微翕,呼吸渐粗,只觉心意难平,想要出手。可一想到之前铁如霜的质问,又觉得无法理直气壮。
咔嚓!咔嚓!
又断两指!
孙掌柜脸色白得吓人,腰背微驼,额头上滴下豆大的汗水,钻心的疼痛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咬着牙,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爹!不要啊!”小丫头撕心裂肺地挣扎着,呐喊着。
孙掌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女儿笑了笑,嘴唇轻动,却没有出声。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小丫头知道。
因为那是她爹。
爹爹在说:“别怕。”
庄周拳头攥得越来越紧,胸中越来越闷。
咔嚓咔嚓!
右手五指断完。
那是一只惨烈难看的手,手指又红又肿,如老树的枯枝,上撅下翘。
十指连心,孙掌柜如受了一遍酷刑,因剧烈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再无血色,后背已经湿透。身体控制不了地颤抖着,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大声呼吸,饭庄中只有小姑娘那让人心碎的哭嚎声。
不知道是因为哭声,还是因为断指的画面,不少上清派弟子神色压抑,全无打败邪人的快感。
何不凡在想,这断指是否属于在火刑之外私自添加刑罚?
铁如霜人如其名,依旧面寒如铁,对此场景无一丝触动,声音沉稳地说:“还有五指,令爱就可以回家了,常先生请。”
庄周一阵阵地冒汗,脸颊红热,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做什么呢?把所有人打退,说往日恩仇一笔勾销?自己有资格说这些话吗?在百里堡,他说宋离没有权力代自己去原谅。那现在呢?自己有权力代那些被孙掌柜杀死的死者和死者的家属们去原谅吗?铁如霜的质问始终在他心中回响,让他犹豫不决,让他左右为难。他有些厌恶,厌恶这个想得太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