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头听到熏鸡架时也抬起头,好像来了新菜一般。
“我不想杀人,不想被杀,不想伏在露水很重的树梢上一呆就是一整夜,不想阴谋计算,不想绞尽脑汁破解敌人的武功招数,不想身上有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不想连着骑毙几匹马,从东面赶到西面,不想无仇无怨却一言不合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庄周和崔云舒都被他真诚的愿望打动了,即便是何不凡也不免有些动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现在后悔也晚了。时候不早了,跟我们走吧。”
孙掌柜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只这么几个动作,便从感性的遐想与期冀中超脱出来,再抬起头时,神色镇定,没有一点软弱的痕迹,他轻声说道:“你们来了多少人,都现身吧。”
一波三折
南方曰蛮。——《礼记王制》
何不凡一声长啸,饭庄内坐在偏僻角落,之前伪装成食客,陆续进来吃饭的十几个人都站起身来;又有十几名黄衣剑客出现在饭庄门口;房顶啸声大作,显然也布有伏兵。
饭庄内的普通食客见到这等声势都吓了一跳,大家都害怕遭受池鱼之灾,却没人敢在此时离去。
袁老头也显得很害怕,说道:“小姐,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崔云舒有些同情孙掌柜,但她对孙掌柜从前的行事一无所知,更何况此人是邪派中人,所以她的同情程度很有限。其实即便是非常同情,她也不能做什么,因为这件事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甚至超出庄周的能力范围。清平道做事,即便是孟子也没法干预。
她看向庄周,想询问他的意见,可庄周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像其他食客那样被吓到,他表情晦暗不明,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袁老头见没人理会他的建议,只好又从汤中捞出几颗黄豆,百无聊赖地吃了起来。
孙掌柜摇了摇头,叹道:“看样子,我确实是被江湖遗忘了。现在上清派的掌门还是宁道人吗?这种场合,他竟然不亲自来?”
何不凡道:“如果算上饭庄外围的警戒,这儿有四十三名好手,拿下你,足够了。”他没有说的是,掌门现在不在韩国,事实上,清平道中所有重要门派的掌门人都不在各自的门派内。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否则,以东海镇魂人常先生的身份,掌门师兄是肯定会到场的。
“你是上清派第四代弟子?”孙掌柜问道。
“第三代。”
“你是孙道人的师弟?怎么没听说过你?”孙掌柜认真问道。
这种认真在不少上清派弟子的眼中等同于嘲讽。
“妖人猖狂!我师父名号‘一剑长亭暮’,享誉三晋,你怎会不知?装模——”何不凡身后的弟子叫道。
何不凡冷冷地看了弟子一眼,弟子便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不敢再说。
“你没听过我很正常,二十年前我还籍籍无名,赚得些许薄名,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你武功很好。”孙掌柜的称赞很真诚。
庄周也赞同这个评价。
“谢谢。”何不凡的感谢也很真诚。这样的赞美他听过很多,几乎已经麻木。但能让常先生亲口赞许,这个分量又不一样。
“但是不够。”孙掌柜容色淡淡,仿佛成竹在胸。
何不凡脸色微微泛红,“其实你该知道,这么些人一起动手,你根本没有胜算。”
“是吗?”
没有任何征兆,孙掌柜说出“是”字的时候,他已经向门口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好像拖着一道残影!
上清派众人早处在戒备状态,店内的十几人飞身向门口靠拢,门口的十三名黄衣剑客也同时出剑。一名极高大的老者,长须灰白,后发先至!他本来站在十三人身后,眨眼间便移到了最前方。
他长剑刺出,姿态端重,袍袖和胡须都垂直不动,不起半分波澜!
一股强大的剑气凝成直线冲出,汇聚而至的杀意让人感到窒息。
孙掌柜来不及看此人面目,但从这招“大漠孤烟”上便认出,来人正是上清派第二代高手,也是上清派的太上长老,人称“霜峰铁剑”的铁如霜。
与铁如霜的反应速度一样快的是何不凡。他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离地而去,长剑如虹,直插那道残影。剑锋带出一道菊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饭庄,宛如黄昏降临!
孙掌柜骤然止步回身,地面上崩起一阵碎砖。
他左掌后摆,右掌前探,前后空气中各出现三道如镜面般的涟漪!
庄周目光微微闪动。袁老头喝汤的声音也停止了。
铁如霜与何不凡身前的空间竟开始交叠扭折!
铁如霜的直线剑气不再笔直,而是诡异地发生了弯曲。
何不凡那强大的一剑刺到折叠的空间中,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原有的方向。
正当两人准备调整方向,重新将攻势转回正轨时,何不凡胸口一麻,已被孙掌柜点中穴道。
孙掌柜一拖一送,立时将何不凡挡在自己面前。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快极,上清派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何不凡也直到这时方才醒悟,此人根本就没想跑,而是一开始就把目标对准了自己!
他的武功虽不如常先生,但怎么也不应该就这么轻易被制住。除了一开始判断错了形势,以为自己处于追击的角色之外,还没想到常先生在如此快的冲速之下竟然说停就停,说转就转。更重要的是刚才那招匪夷所思的掌法,竟能扭转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