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依旧很平静,但宋离却感到有些莫名的气弱,“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救不了你。”
“那您当时认为我该死吗?”
宋离默然不答。他当时的确认为庄周不该因为这个就被杀掉。在八大掌门议事时,他为了不追杀庄周,提议将庄周逐出天之庠序,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和天之庠序亲自下手追杀也差不了多少。
他当时的原话是:“那就把他逐出本派吧。至于追杀我看不必了,消息一出,武林中要杀他的人多如牛毛。”
宋离语气和缓了一些:“你要明白,私练邪功这件事实在是犯了大忌,谁也救不了你。”
“救不了和尝试救是两个概念。就像我救不了正派,但您仍然让我去救一样。”
“不一样!你道术卓绝,如果真能出手对付邪派,那会成为我们的一个强援。有孟子坐阵,再加上你我等数名高手,未必没有击杀邪君的机会!”
“是不一样。不过不一样在于,您可以要求我,为了对付邪派而冒险;但我不可以要求您,为了我而冒险。我对付邪君,冒的是生命危险;而您仅仅是为了我多争几句,您都不愿意。”
宋离嘴唇一颤,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渴,在掌门议事的过程中,为了庄周抗辩最激烈的是万章,而自己一直沉默到最后,才提出那个逐出门户的提议。他仔细缕了缕思路,气势又壮了几分:“你这个类比不对!正道存亡和你个人安危,如何能相提并论?”
“您连一件不平事都不愿出头,又有什么正道可言?!”
“为了正道我九死不悔!如果现在用我的死能换回邪道的彻底灭亡,那我会笑着赴死!”
“我毫不怀疑这点。”庄周想起了宋离在城头奋战不屈的场景,“所以我才不明白,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为什么不愿意为一个罪不至死、甚至可能是完全无辜的学生说一句公道话?”庄周眼睛微红,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宋离再次沉默。他觉得已经缕好的思路又混乱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宋离也在问自己。
没有等待宋离找出答案,庄周自己回答了:“因为分量。因为您认为这个学生一人的生死荣辱的分量不够,不足以让您冒着抵牾正道的风险为他说话。即使您心中觉得他可怜,觉得他罪不至死,您也不肯直白地说出您的想法。其实,这一切只不过是利益权衡而已。”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宋离喘着气急忙说道,“你,你竟然这么说!什么利益权衡,我肯为了大义而死,怎么会有利益权衡?”
宋离一直认为自己是像孟子说的、敢于“舍身取义”的仁人志士,怎么会有利益权衡?!这是污蔑!是亵渎!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庄周背诵了孟子曾经说过的话,孟子用来比喻舍身取义的过程。
宋离呆住,后背的汗水越来越多。
“这就是利益权衡。您为了大义肯牺牲性命,因为您把大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您不愿为了我而直言,因为您把我的生死前途,看得比您直言所付出的代价要轻。”
宋离苍老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一下,差点支撑不住!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说的是对的!
长久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绝对正直的人,如果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杀身成仁。他为自己的勇敢和大义而满意,他为自己高尚的道德而骄傲,这让他无论在教育弟子还是在与友人交往的过程中都感觉十分良好。
可现在,这种感觉良好的状态被打破了。
“这无可厚非,您有您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要求您,指责您。但我希望,您也不要要求我,指责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庄周的神情没有一点怨愤。他只是想让宋离明白,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庄周,我知道你对当年天之庠序的处置有怨气,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曾子也说过:‘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不能为了大局,舍弃小怨?”
“我知道,我的怨是小怨,您的局是大局。可我的怨再小,那也是我的怨,我愿意舍就舍,不愿舍就不舍。您的局再大,您也没有权力要求我改变我的意愿。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天之庠序从来没有对当时的处置有过什么交待,您又凭什么要求我不怨?就因为曾经的我在您看来无足轻重吗?”
“交待?要什么交待?你练了邪功,就是换了其他门派,结果也是一样甚至更坏。从正道的规矩来说,天之庠序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宋离断然道。
“既然没有问题,那我便是‘亏损正气’的邪人,如今正道有难,又为什么要我一个邪人相助?”
这一问,掷地有声。
宋离不能答。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宋离才开口道:“你不为父母报仇了吗?凭你一个人,怎么对付邪君?”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不会因为仇恨,就去当别人手中的剑。”
“庄周!你连百里堡都能相助,为什么不能助正道?若有一天,武林正派,全部沦陷,你当真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我助百里堡是因为我理直气壮,我知道绝对不能让秦军攻破城池。但现在所谓的正邪之争我根本就看不清楚,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地成为邪人,所以我理不直,又如何气壮?至于独善其身”,庄周站了起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理直的时候就出剑,理不直就收手。没人打扰,我乐得逍遥;有人挑衅,我有属镂。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