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羽祺知道庄周大处聪明,在有些小节上却执拗呆板,深怕他在父王一激之下,应承下什么事,急道:“父王,这件事你不知原委,我们自己可以解决。庄周,走!”
魏王不理女儿,径对庄周道:“城中百姓都称你作‘庄大侠’,所谓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古者重诺,尾生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洪水大至,尾生不去,抱桥柱而死。天下皆敬尾声之守信。寡人不奢望你有尾声一样为诺而死的勇气,但希望你起码可以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要负了这位姑娘。”
“此事以后再议!”魏羽祺拉住庄周的手就向外走。
“遇到事情就逃,未婚妻也放在这儿不管不顾,好个庄大侠呀。”魏王并不派人阻拦,只是冷笑不止。
杀人诛心,既然暂时不好杀人,那便先诛心好了!
庄周站立不动,并没有随魏羽祺离去。
魏王心道:热血之心,最易诛之,毕竟还是年轻啊!再激他一激。
“庄周,百岁光阴,七十者稀,人生匆匆数十寒暑,功名利禄,情爱缠绵,皆如过眼云烟,唯有道义二字,永存于天地之间。等到将死之际,问自己一句,这一生是否有愧于他人?如果可以回答无愧于心,则于愿足矣。人活天地间,就要活得坦然,弃信忘义,自食其言,如何能坦然?如何能无愧?”
魏羽祺见庄周始终低头凝思,显是被父王的话给带跑了,心中竟有些害怕,她用力拉扯庄周的手道:“庄周,我父王在拿话诓你,这些都是虚话空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庄周,庄周!你别吓我呀!”魏羽祺急得要哭了出来了。
庄周抬头道:“大王的话有道理。”
魏羽祺如遭雷击!
魏王心中大喜,脸色和缓,道:“好样的!果然是个男子汉。”
“不,我不是。”庄周平静地说。
“别谦虚嘛——”
“没有谦虚,真的,是男子汉就该信守承诺,我没做到,所以我不是。”
满厅寂静。
春风穿堂而过,吹得庄周衣角飘起。
魏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姑娘当时有死志,我一时不忍,答应婚事,却又做不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不遵守诺言肯定就是错,这个我懂,所以我错了。”
庄周向白涵一揖:“白姑娘,庄周在此向你赔罪,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我心中有了羽祺,容不下别人。我常觉得,我能遇到羽祺,能让她喜欢我,是我走了天大的好运。真的,我那时又没钱,武功也很差,羽祺她教我轻功,陪我练剑,替我打抱不平,给我带好吃的。”
庄周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意,“我受伤她又哭又守着我,我难过她寸步不离地逗我开心,我冒险她跟着我一起冒险,我失明她做我的眼睛。人们常说男子可以享齐人之福,舜帝有娥皇女英两位知己,可我从来都不敢这么想。因为我觉得遇到她一个人,我已经用完了几辈子的福气,如果我还对她不起,贪心不足,那我真该被千刀万剐了。白姑娘,我十分感谢你的错爱,可我此心已有所许,再难许人。你值得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不能再耽误你了。”
魏羽祺已哭成一个泪人。
白涵咬着唇,右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眼泪簌簌而下。她曾发疯似地嫉妒魏羽祺,嫉妒她一帆风顺,天之骄女,嫉妒她有庄周无条件的呵护和喜欢。可她现在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嫉妒的资格。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是这样的炽烈和真诚,他们走过的路她不曾走过,他们经历的一切她都不曾经历,那还有什么资格参与这种感情当中呢?
她对庄周是有喜欢和欣赏,可仔细想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而庄周又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挺身相救,当时自己受了大辱,正当彷徨无计、愤懑欲死之时,一见庄周,便把他当做救命稻草,那时直言相询嫁娶,其实有一点感情讹诈的成分在。虽然逼得庄周同意,但他这颗心却始终不曾在自己身上。魏公主和庄周同经患难、生死与共,在这份强烈坚固的感情面前,自己不过是局外人罢了。
魏王见事不妙,冷笑道:“食言而肥,出尔反尔,抛弃未婚妻,推诿责任,居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就是你们武林所谓的‘侠义道’?”
王者不贵
秦伯纳女五人,怀赢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我从来没说自己食言是对的。如果您认为我不配称侠义道,那随您。我也不在乎做什么大丈夫、男子汉、君子,我只在乎羽祺。您可以指责我,可以瞧我不起,但我就是不能娶白姑娘。”庄周声音平静至极,但却可以听出隐藏在平静之下,那难以撼动的决心。
面对这种决心,即使是魏王也不免动容,心道庄周这个人论德论才都是上选,只可惜门第太低,否则把女儿嫁他倒也没有什么。
“白姑娘,你怎么说?”魏王问道。只要白涵坚持,他仍然可以打着为白涵做主的旗号逼婚庄周。
白涵利落地擦干眼泪,决心挥剑断情,朗声道:“我白涵拿得起,放得下。他既对我无情意,那我也不会赖着他。庄周,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
她本是武林世家之女,身上自有一股傲气。在遭遇人生大变之后,这股傲气曾短暂地消失,现在却一点点地回来了。而这段时间的挫折磨砺,也让她变得愈发坚强。庄周说得对,任何不能杀死你的,都会使你更强大。白涵觉得,自己的心比以前强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