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公子只觉心中幽凉,陷入懊悔自责之中。
公孙鞅等了一会儿才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任兄节哀。”
任公子豁然起身,脸色依旧不善,但已无此前厚积欲出的怒气与敌意,“在下告辞了。”
“诶!大战在即,任兄不留下看看?”
“早已注定之事,还有什么好看的?这就提前恭贺秦相了。”
“那庄周呢?不看看他是怎么死的吗?又或者,任兄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任公子郁郁一笑:“我和庄周没有私仇,事实上我很欣赏他,不,是非常欣赏。若非所处阵营不同,我还真不愿意看他落得如此下场。至于一臂之力什么的就更不必了,以秦相的手段,再加上那件东西,哪里还用得着我?”
公孙鞅眼眸凝然不动,目光悠长:“庄周有超世之才,若能敛性沉气,玉韫珠藏,假以时日,所成不可量。可惜啊,意气太盛,自断生路。”说到此处摇头笑了笑,“这也难怪,毕竟年少才高,哪有意气不盛的道理?当年神君不也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任公子知道,公孙鞅指的是神君当年横扫江湖之事。那时可真的是意气无双!多少武林大豪、宗门世家被他们一扫而空!神君放言:“一人阻我,便杀一人。一派阻我,便灭一派。”武林之中,谁能与之争锋?即便是作为正派领袖的天之庠序,也只能遁迹潜形,藏头藏尾,哪敢与神君对阵?江湖之中,无论服与不服,敬与不敬,或称神君,或称邪君,又有几人敢直呼其名?任公子微微仰头,想起了当年快意恩仇、横行无忌的青葱岁月,不由得大生感慨。
“任兄真的不留下?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留了,神君召我回关东,我今夜便走。对了,我的人会在四月壬午日之前全部撤出秦国。”
“真的要撤吗?何必这么着急呢?”整肃武林之事已基本完成,公孙鞅听说邪派人手自请撤离,心中其实很满意。
“神君说好聚好散最好,不必等到两相生厌之后。”
公孙鞅笑道:“神君说笑了。只要神君不厌,我公孙鞅永远是神君的盟友。”
任公子注意到公孙鞅没有说秦国或者秦君是神君盟友,而是以他自己对标神君。这次用词上的细节任公子没有去深究。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一天,无论秦国还是秦君,都会向神君俯首。
“最后提醒一句,赵国之事,还望秦相如期办妥。”
“放心,必不负所约!”
夜色沉,天未曙。百里堡城的城墙上张满了牛皮和巨布。
公孙衍匆匆赶至城头,见宋离负手而立,神色凝重。城下秦军大集,火把无数,把夜空点得如白昼一般!八座宏伟的木制机械被推到阵前。左右为三角形支架,中间半躺着一根极长的巨杆,显得既笨重又怪异。巨杆上悬着走线复杂的吊索。
“这是发石车?”公孙衍语带疑惑。他没见过这种机械,但觉得和发石车有些类似。
“是穿天砲。投石机的一种。据说准头、耐力、灵活度都比发石车差,但射力却强得恐怖,射程远得惊人。此物乃墨子二弟子,也是西墨创派祖师相里勤所制,但自他去世后,这多年来从未在世间出现过。我只是见过图样,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他们居然造了出来。”
公孙衍从宋离语气中听出一丝深深的忧虑:“那我们准备的湿牛皮和布幔——”
“可稍折抛石之势,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城墙会塌。”
“不会吧!”公孙衍惊道,“百里堡城墙的厚度是一般城池的两到三倍,石极坚,夯土又实,还有糯米汁和石灰浆弥缝,怎么可能被抛石击穿?”
“但愿是我多想了,不过,如果他们真能还原出当年相里勤所造原件,此墙必穿!”
吊索转动,八座投石机的巨杆纷纷扬起,仿佛盘古巨人的手臂,要撕破最遥远的夜幕。
砰!
震耳欲聋!声大如霹雳!
城墙上所有人的身体都猛然一耸。
八个巨型火球拖着长长的黑色烟尾如同灭世的陨石,以无可抵挡的态势,射向城头!
“退后!是沥青!”宋离喊道。
夜,孤城,大星坠。
城墙之上,乱石四溅,火光冲天!
守军顿觉山摇地动,十几个弓箭手直接被震得摔下城头!巨石崩出碎片瞬间射倒了一片刀手!
八根巨杆不知疲倦地上下摇动着,速度极快!上一颗还未落地,下一颗已经抛出!裹着沥青的巨石点燃夜色,如雨点般砸向孤独的城堡。
巨石的落点没有一定之规,前后两颗的距离可能相差极大,也可能在同一位置。不少巨石甚至越过城墙,砸在城内。一块巨石落在空地上,溅起的泥土足有一两丈之高!火焰升腾爆开,几处民居都被点燃。城内守备兵卒大乱,巨石所及之处,辄有十数人身死!
大地在颤抖,火石漫天,浓烟滚滚,仿佛末日来临!
公孙鞅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尽了昨日所有的挫败感,“把所有的抛石都打出去,不打完不许停!”
“左庶长,能不能每四台轮换间隔发射,这么一直打下去,砲体恐怕支撑不住!”一位墨者建议道。
登城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九歌国殇》
公孙鞅决然道:“一台都不许停!一直打,打废为止!”
砰!砰!砰!砰!
燃着烈焰的巨型火球接连呼啸而来,声震天地。城墙上很快便千疮百孔,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恐怖坑洞。有的烧红的大石更是直接卡在墙内,崩坏出一条条惊心骇目的裂纹。墙体一片片脱坠,碎砖如泥沙一般掉落,远远望去,仿佛百里堡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