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攻守双方各展机巧,无论攻城还是守城,几乎都可以称作是教科书级别的。
秦军出轒辒车,墨家守以狼牙铁。
秦军出尖头木牛,墨家破以铁蒺藜。
秦军纵火焚楼堞,墨家以粗竹作溅筒。
秦军起土为台,墨家以铁提钩、硬木铁坏之。
夕阳渐渐隐没,血红色的光芒照在血红色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诡异苍凉。城上城下,一片狼藉,残尸遍目!当公孙鞅最后一件攻城器械被守军捣毁后,他挥起铁如意,将身前的梨木桌案击得粉碎!
众将皆跪地请罪,悚惧不敢言。
“收兵。”公孙鞅语气果决,一如他当初下令进攻之时。
他不得不这样做,一方面因为即便是最容易制作的木梯,他也拿不出来了。另一方面是斗机关械器斗到这个份上,秦军已经士气大跌。继续打下去,除了增加伤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必须找个契机恢复大军士气,而在他的计算中,这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
公孙衍此时对墨家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始终安坐的宋离在他心中更是如同天人一般。他郑重地向苏瑾一揖到地:“鄙陋之民,不晓大家机变,今日无礼之处,还望苏夫子海涵。”
苏瑾摆摆手:“现在正是同舟共济之时,将军不必如此。”
公孙衍犹豫道:“在下想请教一事,不知是否唐突”
“请讲。”
“宋老面前始终摆着一条腰带,这是为何?”这个疑问在公孙衍心中很久了。现在秦军退兵,才有机会问出口。
苏瑾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幕,悠悠地说:“当年楚王欲攻宋国,以鲁班为辅。墨子闻之,遣弟子三百人守宋城,自己行十日十夜至于郢都,于楚王前解腰带为城,以木牒为械。鲁班一连九次设下攻城机变,墨子一连九次摧败之。楚谋遂歇。”
公孙衍一脸神往,“我听说过此事,自此之后,天下皆知墨家善守。而善守者也被称为‘墨守’。对于墨子的风采,我一直”他猛然停住,望向那条老旧的、围成方形的黑色腰带,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难道”
苏瑾冁然一笑:“不错,那便是墨子的腰带。”
大星坠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周易系辞下》
黎明之前,夜色愈发浓重。秦军营帐内,公孙鞅秉烛读着战报汇总,时不时望向帐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左庶长!”公孙鞅的亲随侍卫匆匆进帐。
未等侍卫开口,公孙鞅便问道:“到了?”
侍卫面露喜色:“到了!”
“好!”公孙鞅脸上迸发出光彩,“吾可无忧矣!”
“还有,任先生求见。”侍卫补充道。
“他?”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公孙鞅的意料之外,沉思片刻道:“带他进来。”
任公子缓带轻裘,翩然入帐,神色冷淡,轻轻一揖,“见过左庶长。”
“任兄来了!快请坐!来人,上茶!”公孙鞅热情地说。
“不必。”任公子看了看站在帐中阴影处身披黑袍、头戴兽首面具的甲士们,眉头微蹙。
公孙鞅道:“毕竟身处战场,敌军中又不乏高手。尤其这个庄周,不知道在做什么,竟连面都没露,营卫严谨些总没坏处。放心,他们不会泄露机密,任兄可以畅所欲言。”
任公子眼眸淡淡一瞥:“百里堡被围得像铁桶一样,就算庄周,也杀不到这儿来吧。劳动白翎锐士和岐山敢死卫内外重重保驾,左庶长也太看起任某了。”
公孙鞅惊道:“我们可是盟友啊!任兄何出此言?”
“除了百里堡,秦国武林已经俯首,想来百里堡平后,镇武司也该裁撤了。此事就是秦相不提,我心中也有数。可飞儿是我的弟子,他再不成材,自有我这个当师父的管教,左庶长令人将其斩于阵前,手段也过于酷烈了吧。”
公孙鞅正色道:“任兄误会了,此事是林立所为,事先我并不知情。林立现已伏法,我们的联盟仍然牢固,还请任兄不要多心。”
“飞儿是奉你的命令去助阵的!林立若无上层授意,怎敢擅杀指挥使?”
“池贤侄临阵脱逃,犯了军法。任兄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林立身为前军统帅,临机处置,又哪用得着什么授意了?贤侄的死,我也很痛心,只不过任兄你”公孙鞅欲言又止。
“我怎样?还请秦相赐教。”任公子冷冷地说。
“百里渊明已经战死,你知道堡主的位置传给谁了吗?”公孙鞅突然问道。
“我刚到此地,又哪里知道前线的事。”任公子不快地说。
“任兄望城便知,城头上竖的主旗,上面写的不是百里二字,而一个庄字。”
任公子心头一震。
“说真的,我非常佩服百里渊明,此前我只道他一死,百里堡不攻自破。没想到,他竟玩了这么一手。若非遇上了我,也算为百里家找了一根好梁柱。”公孙鞅脸上挂起赞赏的笑意,“其实知子莫若父,百里渊明知道他那个儿子才不堪用,与其让他担此重任,最后落得身死业败的下场,不如让他清闲超然,平安顺遂。古今封君多矣,有几人能有如此见识?就算有此等见识,恐怕也狠不下这个心来。天下父母莫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这龙凤翱翔于九天之上,若非其种,而以凡鳞凡鸟勉强充之,唉!登高跌重,岂能免哉!”
任公子听出公孙鞅的言外之意,心下凄然。是啊,羽飞心比天高,志大才疏,自己这个做师父的难道不知道吗?究其缘由,总因溺爱太过,凡事皆顺他意,又假之以权,又助之成名,以致捧杀,德不配位,召致殃灾。孔子曾说:“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飞儿,是师父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