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想起堡主往日的威风豪壮,心中怃然酸悲。
“你终于来了,我真怕见不到你。”百里渊明断断续续地说。
“这箭不能这么留着!堡主,我先点你四个穴道护住心脉,然后让医官拔箭。”
百里渊明费力地摇了摇白得有些发青的手指:“你听我说我时间不多了,我想求你两件事。”
庄周没有任何迟疑:“请堡主吩咐!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到!”
百里渊明露出欣慰的笑容:“把所有人叫进来。”
一众文臣武将肃然而立。百里渊明为人豪爽,待人恩义,此时大家见堡主气息奄奄,人人都面有戚容。罗夫人示意百里旭站在床榻前,不与诸人同列。
百里渊明用沙哑声音唤道:“公孙衍。”
公孙衍越众而出,从怀中取出一册竹简,念道:“百里堡第一十二代封君百里渊明,令谕。”
众人皆躬身听令。罗夫人眼光落在庄周腰间的宝剑上,蛾眉微微挑起。
“予在位四十三载,适遭大兵之祸,厥有荡覆之忧。幸赖祖宗之灵,豪侠之士,俾我摇摇欲坠之基,危而复存。予思之再三,方今天下乃大争之世,远忧近患,不稍假歇。若无贤达英才在位,则百里堡不可复存。今予命在顷刻,同族之亲,皆不堪任。予追思三代圣王,有禅让之义”
听到此处,满堂皆惊!难道不是托孤?难不成要禅让?百里旭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听着这越来越诡异的文辞。
“夫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唐尧不私其子,虞舜不传其嗣。遂使天下受惠,而名播于无穷。予甚慕焉。今有庄字营营尉庄周,智勇绝伦,姿颜秀出。其未效军旅之时,杖剑江湖,侠名远播。既掌师旅,洞悉奸谋,以寡击众。破楼兰,摧秦兵,以一夫当关之势,雄入敌九军之中!心贯金石,质过松栢。以予观之,其有古名将之风,而可追往世大侠之余烈也!今禅百里堡封君之位于庄周,望其博施于民,善保宏业。钦哉此命。”
众人全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禅让之事虽上古有之,但在当世早已无人效仿。谁能想到堡主迟迟不愿拔箭,竟是为了拖着将死之躯,把自家基业送给外姓人?百里旭只觉天旋地转,直接摊倒在地。罗夫人垂着头,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庄周急忙下拜道:“堡主,庄周一定尽全力助守百里堡,但绝不敢受封君之位!”庄周想百里渊明是担心自己和百里旭不和,这才临终传位。可自己本就是为了躲避秦国追捕才来的百里堡,堡主待自己又不薄,当此危局,怎能夺他人基业?
百里渊明一听庄周这么说,顿时一阵剧咳,竟喷出鲜血来!罗夫人冲到床边,一边为堡主擦拭血迹,一边哭道:“堡主病已危笃,不能再拖延了!你们先出去,此事容后再议!”
公孙衍道:“夫人稍安,堡主还有话要说。”
罗夫人站起身来,横眉怒道:“你想害死堡主吗?!你们所有人,但凡还有一丁点顾念堡主身体,就先出去等着!让医家给堡主救治!庄将军,算我求你了,堡主的身体要紧啊!”
庄周本就不想夺位,率先称是,返身而走。众人见此情景,皆称诺而退。公孙衍张臂拦在众人之前,声色俱厉:“堡主迟迟不愿拔箭,就为当众断此大事!此事关乎百里堡存亡大业!诸公皆受堡主重恩,岂能就此离去?!”
罗夫人高声道:“来人!将此无君无父的逆臣拖下去!”
一众甲士涌入厅内,这是罗夫人之前命婢女传令,暗中召集的宿卫内堡的士兵。
公孙衍叫道:“秦老将军,兵符何在?”
秦之武犹豫不应。堡主交给他兵符时确实说过要传位与庄周,可保住堡主性命是第一要事,夫人要率先救治,也属情理之中。
公孙衍又叫道:“庄将军,堡主诚心之托,不可辜负!”
庄周看向甲士道:“不劳各位,我带公孙参军出门。”
公孙衍还要再争,被庄周拉住手臂,用眼神示意,然后坚定摇了摇头。
公孙衍长叹一口气,只能跟着庄周向外走。
此时一个低沉而又疲惫的嗓音响起:“都回来!”
只见百里渊明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胸前鲜血淋漓!
“堡主!”“堡主!”众人赶紧围拢过去。
罗夫人冲到床边,眼中含泪:“堡主您快躺下休息,先治病要紧,医官——”
“闭嘴!我还没死。”百里渊明沙哑着说。
罗夫人不敢再言。用脚踹了踹百里旭,百里旭如遭雷击,像一根焦木一样,靠在床角边,毫无反应。
“庄庄大侠”百里渊明遥遥欲坠地伸出手臂。
庄周眼圈一红,快步上前扶住:“堡主,我在。”
“我儿子,我清楚他做主君,保不住百里堡,保不住百里氏全族,也保不住他自己。我今日相托,不仅为全城军民,也为百里家,为我自己的儿子。你做了堡主之后,只要答应我,保全他和我夫人的性命,这就够了。”
“堡主,我真的不能——”
“庄周!”堡主紧紧抓住庄周手腕,眼窝发青,近乎乞求地看着他,“你难道真让老夫死不瞑目吗?”
传位
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馀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於是缪公虏晋君以归。——《史记秦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