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撤掌之后,池羽飞如逢大赦,压力骤无。他退后几步,大喊着让四面军士让开。四周兵卒一来是因为谢将军的缘故,投鼠忌器,二来也怕无端被两大高手的比武所伤,都默默退开,让出一个不小的圆圈。
池羽飞手按司秋剑柄,表情凝重。庄周没有出剑,只是伸出单手,掌心朝上,然后弯了弯手指,神色轻松:“来吧。”
池羽飞绷紧了脸,靴尖在地上扭了两下,目光向刀子一样,狠戾地射向庄周,手指紧紧抓住剑柄,扯开嗓子怒吼而出:“啊——”声音如潮水般在山壁之间回荡,仿佛要将所有不甘与压抑都喊出来。
谢流云暗自摇头,心道如此沉不住气,怎能取胜?
然后,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和期待下,池羽飞转身,开始腾跃奔跑。
众人目瞪口呆!
庄周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即便是身处重重包围之下,他仍然被逗笑了。不禁感叹道:好一个白衣神剑啊!
虽然让此人溜了,但庄周的目的就是贬损秦军军威,放了池羽飞,反而比杀他的效果要好。
池羽飞脚不停步地穿过重重兵阵,众士卒瞠目结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军阵后响起一阵如打雷般隆隆的战鼓声。十二面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翻飞,十二面大鼓陈设在大纛之后,每具鼓旁都有两杆缎面蓝幡,左书“镇西大将军林”,右书“奉君命讨不庭”。
观此规模,竟是大将旗鼓!林帅亲至!
“庭”即朝觐之意,《诗经》中说“徐方来庭”,犹言徐国来朝。不庭即不朝,代指反叛。打出此旗,以表名正言顺之意。
八名传令兵纵马而出,经过一个个士卒方阵,连连喊道:“大帅有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大帅有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五百骑兵将池羽飞各个方向的去路全部封死。三百矛盾手奔出,从正面直压过去。军中武者四面而至,截杀池羽飞。池羽飞在庄周面前不敢出剑,此时命在顷刻,哪还有顾忌?拔出司秋剑,连杀四人,但毕竟有伤在身,不堪力战。眼见包围逐渐缩小,急叫道:“我并无军职,你没权力杀我!你去问问左庶长,他也不能杀我!”
林立其实也拿不准自己是否有权力杀池羽飞。池羽飞是镇武司指挥使,按照爵位等级来算,不过是“官大夫”,与军队中领千人的“千人将”平级。和自己相差甚远。但他毕竟不是自己麾下,也非军界中人,并且还有官身,自己当然无权处置他。但左庶长既然让他听从自己调遣,那他便属于征西军的一员。在军中用军法,似乎也说得过去。
镇武司这个机构是左庶长一手促成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人能摸得清。杀了池羽飞,或许后患无穷。但林立不得不这么做。他一直盯着战场动向,从赵施被杀,再到谢流云被擒,连续两员上将被庄周如探囊取物般制住,军心浮动,士卒震恐,此种情形下,在秦国享有盛誉的“白衣神剑”于众目睽睽之下临阵脱逃,贪生怕死,会造成何等恶劣的影响?所以他必须当机立断,先斩后奏!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池羽飞临死前还喊着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神君和秦国是合作关系,自己虽然当了秦国的官,但并非秦国臣属。可惜没人听他解释,他拼死破阵十一步,身中数十矛,死状凄惨。
薛凌萱轻轻叹息一声。
秦军也信心大增,只要士卒足够多,在成阵围堵的军队面前,即便是高手,也是命如蝼蚁。
林立直接下了第二道命令:“即刻围杀庄周!左庶长令,有能得庄周头颅者,赏千金,封五百户!庄周若肯放了谢将军,可赐予全尸。”
没有招降,没有谈判,没有废话,他知道庄周不会妥协,他也不会对庄周妥协,所以他不惜代价,只要庄周死。
四周密密麻麻的军士喊杀着冲了上来,庄周心下一寒,原本想用谢流云当人质,再做些文章,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原来你的一条命也就值我一个全尸。”庄周抽出属镂剑。
“能值你庄周的全尸,值了。只可惜,你如此人才,要死在乱军之中了。”谢流云略有惋惜地说。
“谁说我要死了?”
“螳臂当车,焉能不死?”谢流云看着像蝗虫一般席卷而来的军队,语气微带嘲讽。
“螳臂能不能挡车,说到底还要看那只螳螂。你怎么知道天下就没有那种能挡车的螳螂呢?”
谢流云一怔,叹气道:“我有时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狂妄还是勇敢?”
“我说过了,我只是愿意试一试。”庄周目光冷峭,眉宇间现出杀伐之色。
“庄周!你若放了谢将军,可留你全尸!”一名将官喊道。
“我要全尸有何用?”庄周没有丝毫犹豫,一剑斩落谢流云的人头。
数不清的秦兵如山洪爆发一般,直接将庄周吞没!
破阵子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孟子滕文公下》
站在尸墙上背手而立的十人都是庄周选出的武林高手,他们中有五人是庄周从镇武司的地牢中救出来的。见到战场上的情形,胸口一滞,指甲狠掐在肉里,咬牙忍着没有表现出神情变化。庄周走前交待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要离开尸墙。
之前由于防守兵力不足,庄周一是为了“藏拙”,二是为了引敌方单挑,三是故布疑阵,让秦军摸不着虚实,有所忌惮,故而不许“寸兵上墙”。所以百里堡的士卒们现在都藏在尸墙之后,听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不由得心惊胆战。他们人数不满八百,其中大半数还带伤,若是秦兵攻过来,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