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阵变得残缺不全,但整体阵型尚在。秦老将军砍断肩上的箭头,剑锋斜指,“百里堡弓弩手,还击!”
箭阵对箭阵!
死亡猝不及防地反复降临在两阵士兵的头上。士卒们像被风折断的芦苇杆一般,利落地躺倒,有的直接毙命,有的还在地上挣扎呻吟。不断有新的尸体产生,也不断有新的箭头插进旧的尸体上。利箭的入体声清晰可闻,沉闷中还带有一丝甘脆的尾音,噗,噗噗,噗噗噗!
在对射的过程中,躲闪是无用的。因为你根本无法判断抛射的流箭会落在哪一个方位,乱跑只会增加被射中的概率,同时延缓你回击的速度。而回击才是重中之重,每多开一次弓,就意味着敌人的力量可能会削弱一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也就大了一分。所以弓箭手们没有呐喊,没有躲闪,只有机械冰冷地开弓,搭箭,射箭。每一个士兵都尽可能地射出更多的箭,双方比拼的不仅是速度和技巧,还有意志与决心。
尸体上,地面上,倒插着羽箭像密林,血水像溪流,人在密林与溪流中射箭与被射,杀人与被杀。
刚开始的三轮箭雨如乌云般在双方阵地上泼洒,那时双方还能形成齐射。等到四波攻击时,羽箭开始变得凌乱无序起来。准头、距离都参差不齐。弓手和弓手之间的素质差距凸显出来。有人手臂颤抖,开弓速度大大减慢,有人射出的羽箭软弱无力,尚未飞到敌阵中便落了下来。
事实证明,最开始几波齐射的杀伤力是最显著的。秦军在攻击和人数方面占了优势,但陇山山道狭长的地形大大限制了箭阵威力的发挥,五千人不得不摆成一个长条状的阵型,以致于后排的弓手们由于距离太远的缘故,根本无法参与前几轮射击,只能在大片弓手倒下之后再行补位。
但秦国弓阵仍然坚信他们必胜,因为越过尸墙的步卒们将彻底摧毁对方的弓弩阵!
百里堡的弓手们正忙着与秦国箭阵对射。故而秦国步卒更无忌惮。他们如洪水一般冲向弓弩手!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扑向毫无防备的猎物。
箭阵远攻,近战必败!
当这股秦军带着必胜的信念奔近箭阵时,一声号角响起,之前还在原地坚持不动的弓弩手们突然侧身散开,成群结队的悍勇甲士从箭阵队列的空隙中骤然杀出!
他们全身披着厚密的铁甲,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段鼻子。左手执人高铁盾,右手持丈余长铁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杀意。他们踩断箭杆,践踏尸体,溅起的血浆崩射到铁盾上,留下几道猩红印记。
仿佛洪水遇到巍然不动的礁石,仿佛巨兽撞到不可撼动的铁塔!倾泻如洪的秦军瞬间停滞下来,气势陡然折了好几分,因为他们遇到的是那支令人恐怖的铁林军!
铁甲士卒如砍瓜切菜般撕裂着秦军的攻击阵型,以无可抵挡地姿态向前推进!
秦兵开始惊慌后退,铁甲军并不着急追击。他们用厚实坚固的铁盾连成一面不可逾越的铁墙,无情地压缩着秦兵的生存空间!之前费力逾越的尸墙现在反而成为了秦兵逃生的障碍!
一排排铁矛刺出,轻易穿透秦卒的身体。铁矛收回,前进再刺!
他们不断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鲜血使矛尖变得越来越滑顺,秦兵根本没有抵挡的力量,成排地倒在铁矛之下。
铁矛太长,铁盾太高。所有试图发起反冲锋的秦兵都被无情杀死!
秦军箭阵迅速改换目标,利箭撞到铁甲上产生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穿透厚甲,如木棍般纷纷折断在地。散乱的箭阵根本无法阻挡这支钢铁洪流!
“吼!吼!吼!”
铁林军喊着口号,有节奏地向前挺进。战场变得无比拥挤,陷入被屠杀状态的秦卒们被挤压在盾墙和尸墙之间,处于人群中心的秦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几乎人人都按着周围人的肩膀,想使身体向上一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军人的荣誉,为了争一口呼吸机会甚至用头去撞身边的同袍,用手去抠旁边人的眼睛!他们撕扯,抓挠,喘气,挣扎,最后死亡。
红日西倾,残阳如血。
“报!铁林军收复尸墙!秦军后撤!”
一直都保持同一个姿势的公孙衍终于动了一下,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后背的衣衫已全被汗水打湿。
百里渊明顾视日影,长吁了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去了。”他觉得今天过得像一个月那样漫长。
公孙衍道:“传令铁林军,卸甲休整。”
“卸甲?如果秦军夜袭怎么办?”铁林军虽然强悍,但全身盔甲重达六十三斤,一直穿在身上十分消耗体力。可卸甲之后,一旦遇敌,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穿上。
“山道地形复杂,他们不知虚实,怕中埋伏,夜间不敢来。不过”公孙衍眉睫一挑,眸中闪过一道尖锐的亮光。
“一天过去了,整整一天,数万大军,竟然没能前进一步!本帅无能,到时自会向左庶长请罪,诸位将军也准备各领罪责吧。”林立语气寒意森森,目光如利刃般遍扫众将。
众将一起躬身道:“末将无能!请大帅责罚!”
“责罚有何用?重要的是破敌!”
杜阳军主将赵施道:“大帅不必忧虑,末将瞧贼人用兵,颇有章法,又占了地利之便,诡计迭出,这才勉强支撑了一日。虽然守住了山口,但伤亡不小,手上的兵力应该快要见底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贼人再狡猾,也是无用。明日再战,定能破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