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百夫长的声音很不自然,像是嗓子里趴了一只小虫,“阁下是庄大侠吗?”
“在下庄周。见过大人。”
庄周虽然这么说,肢体却没有任何动作,连头也没有点一下。
四周一片安静,所有的情绪都在酝酿中,还没来不及爆发。
百夫长最先从震惊中苏醒,抱拳行礼道:“久仰庄大侠的威名。想来这里有什么误会,有误会说开就好。”
“这是我朋友,我要带走。”庄周看向百夫长,属镂剑依然没有收回。
即便百夫长再忌惮庄周,也不能当众坏了百里堡的买卖规矩,这是百里堡一片繁荣的根基所在。正如他之前所说,百里堡无苛法但有规矩。法律可以精简宽容,但有些规矩是死的,不能坏。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抱歉。但我一定要带她走。想拦的可以上来动手,我尽量不伤人命。”
百夫长琢磨着“尽量”两个字,心情复杂。他向身后的兵卒吩咐了几句,然后硬着头皮向庄周道:“我已派人上报,劳烦庄大侠稍做等侯。”
“我可以等,但她不行。地上凉。”庄周向百夫长笑了笑,百夫长赶紧回应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惜庄周已经转身去扶地上的少女,并没有看到。
庄周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百夫长面前。百夫长明白,这不是信任,而是不在乎。就像苍鹰不怕把柔软的腹部暴露给蚂蚁一样。
高莲升觉得这是个下手的机会,但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一向认为,绫绮阁不怕强者,因为绫绮阁背后也有不少强者。但如果这个强者是强者中的强者,那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这个人是庄周,他手中有属镂。
而当庄周手中有属镂的时候,天下又有几个人敢轻举妄动?
所以高莲升并不觉得自己安静如鸡的做法有任何怯懦之处,他只需要把这件事报告给少堡主,相信即便是少堡主,也不能责难他此时的无所作为。
少女啜泣着,躲闪着,挣扎着。仿佛庄周的手上有针,碰一下就会被刺一样。
庄周知道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等他们的援兵到了之后,能不能脱困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要救白涵了。他刷刷两剑,便斩开少女的手铐脚镣,然后收回属镂,手臂如风,快速环过少女腰身,直接将她抱起,问百夫长道:“最近的旅舍在哪?”
百夫长呆滞地指了一个方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只觉得既然庄大侠问了,自己便要答。
庄周单足一点,凌空飞起,白桑洛也飞身跟在后面。人群中这才暴出一阵惊呼声!百夫长想此事还没解决,一旦上司到来,自己该如何回答?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走了?急忙带兵丁追赶。现场一片混乱。
少女突然停止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庄周的胸前,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按原计划,庄周本应该去找荣帮的落脚处,与魏羽祺、曹静英汇合。但没想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总不能抱着一个姑娘满街跑,所以庄周找了最近的旅店,开了三个房间。庄周进房后,将红着眼睛的白涵放在放软塌上,关好门窗,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涵像丢了魂一样,没有表情,也不看庄周,只是说道:“我不认识你。”
“沈伯伯呢?他在哪?”
白涵眼中瞬间噙满泪水,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走!走啊!”
庄周没再说什么便退了出去。少女抱膝缩在墙角,紧咬嘴唇,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却没有哭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庄周敲门而入,白涵眼泪已经流干,白皙的脸上留下两道湿凉的痕迹。她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似乎石化一般。
庄周把盛有老鸭汤、高粱饭、烤羊肉、烫白菜的食案放在桌上,身后两个旅店的侍者又搬来一个大木桶,向桶中倒进混着西域茵墀香的热水,又铺上蒲草席,摆好一套青纱女装与葛布浴巾。一切就绪后,庄周道:“水太烫,你先吃点东西吧。”
白涵恍若不闻,只是呆板看向地面。
庄周说了一句“有事叫我”便出了门。他对白涵还是有不少歉意的。当初拒婚,弄得她颜面扫地。自己又学了白家的秋水剑法,后来得知自己是轩辕之后,自己父亲与白涵之父是至交,父母在时两家就定了亲,而白涵父母又为救自己父母而死。如此渊源,让庄周总觉得自己对白涵有很大的亏欠。
更何况白涵的大舅父沈山对自己很好,再加上沈石和自己的关系。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有义务照顾好白涵。只是白涵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是遭遇什么打击,如果强行追问,说不定会起相反的效果。
庄周背立于白涵房门外,正寻思间,白桑洛走来,神色忧虑,“师父,旅店已经被铁甲兵围了,怎么办?”
“有多少人?”
“说不好,他们离得不近,只是四散而开,隐隐呈合围之势。”
庄周沉吟了一会儿,道:“劳烦白先生走一趟,如果有人阻拦就回来,不要动手,没人拦的话就打听一下荣帮所在,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师父”白桑洛欲言又止。
“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白桑洛向庄周身后的房门望了一眼,低声道:“《虞氏剑解》中说:‘剑气之消磨,以女色为最甚。故知色者,非身心之切要,适为剑客之雠贼。’师父您剑气虽强,但也要注意一些,那个姑娘——”
“你想去哪了!”庄周赶紧推走白桑洛。
此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至极的物品掉落声,若非庄周神功惊人,站得又近,否则决计听不出来。他略一思忖,觉得不对,敲门道:“白姑娘,我要进来了!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