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仁耸了耸肩:“我出生在狄道城,你也知道,那个地方,西域人、草原人、巴蜀人还有咱们秦人,鱼龙混杂,犬牙交错。凶杀、谎言、背叛,我从小见得多了。所以我养成了一项奇妙的技能,我能听出一个人说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马上放了你。”
狄道城是秦国的最西端,出了狄道,再过一片谷地,便是黄沙漫漫的西域。由于深入胡地,位置太过偏远荒凉,秦国并不能有效地控制全城。各种势力渗透相杂,野蛮生长,又被称为“混乱之城”。整个秦国都知道,从狄道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狠劲。
顾雄沉默片刻,道:“能把手帕借我吗?”
朱仁彬彬有礼地递上手帕。顾雄忍着疼痛,用手指接住帕子,一点一点地将脸上的汤水擦干。他擦得很认真,也很慢,要完成这个动作并不轻松,稍微一用力,手掌上的洞穿伤就会冒出血来,疼得他冷汗直流。
顾雄做完这件是,双手晾在桌案上,松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吗?我听人说,很多年前,狄道曾经发生过一次围城。好像西域的乌孙王和义渠人联手出兵。围了大半年,愣是打不下来。等秦国援军到了,进城后都傻了。全城的臭气,但不是尸臭,而是屎臭。对,就是拉屎的屎。”
顾雄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朱仁也笑着点点头,等着下文。
“秦国将军就问,说,你们没粮草,这么长时间是吃什么熬过来的?你猜城里人怎么说?”顾雄环视周围的密探,“你们也猜猜。”
没有人说话。
顾雄道:“他们说他们吃屎。”随即大笑不止,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们相信吗?他们说吃屎。哈哈哈哈!这个可不是我编的,你可以去问史官,或者去找找书,看上面记没记过。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朱仁乐了两声,摇摇头,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指着顾雄,向身边手下断断续续地说:“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有一个手下正努力憋住笑意,更多的人则对顾雄投去可怜的眼神。他们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镇武司的牢房里将一直回荡着这个人的惨叫声。
店内吹过一缕轻风,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中根本没人注意。
脱身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道德经》
顾雄笑弯了腰:“也就是说,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吃过屎。你血液里就带着吃屎人的血。”他眼含笑意地盯着朱仁,“你不是很擅长判断真假吗?那你说说,我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朱仁拍着腿,笑得停不下来,抬起两根手指便向顾雄双眼插去!
四周空气急剧震动,碗碟齐鸣,一阵狂风平地掀起!
众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朱仁双指穿透了被旋风吹到空中的桌案!
站在顾雄身后的几个密探,同时向顾雄所在方位扑了过去。可惜为时已晚,顾雄在风起的那一刻便已跃出。
此时不知是谁突然放了几枚飞镖。庄周暗驱风势,将飞镖引向密探集中的地方。
数名密探中镖跌倒!
顾雄凭借自己多年摸爬滚打建立起的直觉,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向外面冲,而是伏在地上,等待时机。
朱仁大喊“不要乱”,向出口方向连出几掌!
宁可错伤自己人,也不能让顾雄逃了!
徒劳无功。
他打中的都是下属。
风中飞镖越来越多,变化多端的风向完美掩盖了放镖人的所在。
不知是因为放镖人的劲力不足,还是由于只是随意地将飞镖撒在风中。在如此劲风当中,十几枚飞镖根本没有固定方向,只是随风四处乱飞。
庄周将它们全部引向拦在汤饼铺外围、已被大风吹得松松垮垮的人墙。
人墙霎时间躺倒一片,众食客四散奔逃。
庄周没有用轻功,他拉着魏羽祺挤进街道上的人群中。此时人群也被大风吹得乱作一团,这大大影响了庄周两人的速度。
等他们拐进一个巷子时,正撞见两个镇武司的探子手执匕首与顾雄激战。
顾雄双手重伤,只能以腿功回击,落尽下风。魏羽祺前后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手上运起阴阳术,五根冰针激射而出,如五道银芒,钉入一人的后心!
另一人慌乱寻找同伴倒下的原因,只在转头的一瞬间,就被顾雄一脚踢碎下颌骨。
此时四名持刀密探出现在房檐上,一见顾雄,便张口喊道:“在——”
还没来得及把第一个字的音节发完,一道黄光闪过,四人脖颈全被剑气割开,身体如沙袋般坠了下来。
庄周在顾雄震惊的目光中迅速插回属镂剑,道:“顾帮主快走!”
“敢问恩公是谁?为什么救我?”庄周出剑收剑太快,顾雄根本没看清属镂剑。此人剑术之快,剑气之强,生平罕见!更难得是他还如此年轻,秦国武林中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顾帮主慷慨豪侠,令人钦佩。若非我有要事在身,否则一定护送您到底。”
顾雄道:“大恩不言谢,请恩公留个姓名!”
庄周摆了摆手,带着魏羽祺迅速离开。
顾雄抱拳一拜,身影隐没在巷尾。
庄周两人快步绕过两条街巷,正要出巷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若是没有沈石的事,庄周大可以放开手脚与他们打上一场。
但现在不行。
他不仅不能出手,还不能引起他们丝毫的怀疑。一旦怀疑就会查问,而两条巷子之外就是镇武司探子们的尸体,如果他们检查自己的佩剑还会发现上面有血迹。刚刚收剑太快,还没来得及擦拭。只要惹上嫌疑,无论那些人认没认出属镂剑,都不会放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