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复杂凶险、充满算计的相互追逐只发生在极短的一瞬间,对于以命相搏的高手来说,足以分出胜负。
颜清伸开双臂,银刀挂在指间,仰头道:“公子剑术,惊才绝艳。”
庄周收剑,松了口气:“承让。”
颜清像没事人一般退回坐席。
第六位高手是一个年纪五十多岁的男子,尖嘴钩鼻,长相古怪。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他自称传说中的仙岛蓬莱,初时人们都嗤之以鼻,但见过他的法术之后,却有几分相信了。
“蓬莱慎到。”那人说出这四个字后,从身体里又走出来一个人。两人站在一起,尖嘴钩鼻,一模一样。
庄周见过巫王分身为四的巫术,对此并不感到如何惊奇。
两人一起道:“问,圣人行正道,做正事,故为正。”两人同时分身,变为四人。
四人继续道:“恶人行邪道,做邪事,故为邪。”四人变为八人。
庄周一惊,难不成此人分身术竟超过巫王?
八人动作不一,或负手,或搔首,或站定,或踱步,但都是面无表情:“轩辕五帝,三代圣王,为正道表率,大德无缺,焕乎为盛。蚩尤不服王道,以蚩尤术杀人无数,妄造杀孽,岂足与圣王并议?”
八人身体中又走出八人,庄周面对的是十六人!
十六人开始包围庄周,没有进攻,而是眨眼间又变成了三十二人!
三十二张古怪的面孔!
庄周心中有些发毛,剑尖轻划,一边防备三十二人的突袭,一边说道:“齐国重惩偷窃,偷一个带钩就要被处死。可如果有一人偷了整个国家,那他反而会封侯成为一国之主,到时他还会说自己有多么仁义,多么守正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此理自古皆然。”
学士们琢磨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句话,心中一震。他们想起了一个早已忘记的事实。齐国本为姜太公的封国,姜氏世代为国君,后来被大贵族田家取代,史称“田氏代齐”,如今的齐侯便是田家的后代。这才过了几代人,天下人都觉得田姓是齐国正统,仿佛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窃物小贼要受刑,窃国大盗却封侯,这不就是成王败寇吗?
三十二人人影纷纷,夹杂而立,在庄周说话时,已经成了六十四人!
庄周毫无惧色,上前一步:“蚩尤以蚩尤术杀人,轩辕帝以轩辕剑杀人,同是杀人,有何不同?你说蚩尤不服王道,蚩尤若胜,还说轩辕不服王道。到底是王道,还是胜者之道?至于说圣王大德无缺?我看未必。黃帝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武王会兵牧野,血流漂杵。尧杀儿不慈,舜不告而娶,禹私通之于台桑,汤流放其君主。上几人皆古之圣王,举世争相誉之,许为正道,不以苛小细行责之,何也?君子之评人也,当取大节而略细行!若尔等不分青红皂白,败于圣王便为邪,学一功法为邪,与你道不同又为邪,以“定正邪”为名,行清除异己之实,岂孔子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之意?朋比为奸,党同伐异,世间无耻,莫过于此!”
庄周疾言厉色,声音充满大殿,绕梁不绝!
六十四人变为一百二十八人!
众寡悬殊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史记商君列传》
一百二十八个慎到将庄周圈圈围住,逐渐逼近!
庄周挥起长剑,前后左右攒刺,比蜜蜂挥动翅膀还要迅疾!
站在最里层的一圈人都被刺中,没有流血,没有倒地,没有尖叫,他们像风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众人群起攻之,不管不顾地扑向庄周!
庄周将“意快”发挥到极致,剑影纷飞,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刺中所有进入他三尺之内的人!
众学士看得目眩神驰,不禁感慨,原来剑可以快到这种地步!
庄周很快就发现不对。
包围他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多!
他每刺中一人,便会凭空多出两人!
大殿中央很快就人满为患。一样的尖嘴钩鼻,一样的不露喜怒,表情僵硬得仿佛僵尸一般。
人影蜂拥而至,越来越多!
庄周长剑脱手飞,化作一道寒光,在人群中如破浪般冲杀!
人们根本不躲避飞剑,反而自己向剑尖撞去!
庄周快速旋转,手指不断射出火焰!
火光冲天,吞噬着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分身人。
庄周四周暂时保持了一片空地,但随着人数的不断增加,人群越来越密集,坐在第一排的学士甚至需要向后撤去,给他们让出更多的空间。
人浪不知疲倦地向庄周冲来,烧毁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庄周感到有些恐慌,额头渗出汗水。如此这般,自己迟早要被耗垮。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庄周召回长剑,决定在想好对策之前,不再杀人。
他腾跃到空中,凭借轻功,在人群中四处飞掠。人们像疯了一般,一只只手臂伸出,想要抓住庄周,有如海浪。
众学士见了这种场景也头皮发麻。原来慎到的法术竟然强大至此!
“庄周,你认输吧!”一个学士干笑道。这种强作出来的笑声却并没有帮助他驱散心中的恐惧,也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庄周这几场比试展现出道术武功、学识气度,已经不知不觉地折服了很多人。虽然大部分学士仍觉得蚩尤术是邪术,但不知怎么的,对这个声名大噪的少年已经没有像之前那么厌恶了。即使被他单手打败、对他恨得牙痒痒的惊雁手黄超,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他生平仅见的天才横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