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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4页)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香烟缭绕的佛殿之内,至少在跪拜的刹那,众生似乎短暂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与阶差,只剩下同样渺小、同样渴求慰藉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将这具皮囊彻底耗干在这山寺之中。

直到离开太安城的第三个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刚入腊月,寒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日夜呼啸着穿过山坳。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疯狂地扑向山峦、林木、殿宇。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山门前那几级石阶都看不见了。

寺中早早关了山门。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香客上山,连山中鸟兽都踪迹全无。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咆哮的声音,以及古寺在狂风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轮廓。

宋宜,独自站在殿外侧面的廊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梅树虬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压弯了枝条,唯有几点含苞的嫩红,在茫茫白雪中倔强地透出些许生气。

雪光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而朦胧。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偌大的寺庙,只有一片被风雪浸透的、亘古的寂静。

这样的雪,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宫檐下的冰凌,还有某个大雪天,第一声真挚的“生辰快乐”。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动着腕间冰凉的佛珠,依旧抬头望着天。

到底是谁说的,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三年了,时间并未抚平任何东西。

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抚平,甚至治愈?呵,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日头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由铅灰转为墨蓝。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后摇曳,显得这被风雪包围的古寺,愈发孤寂清冷。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吼雪落之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廊下的宋宜身形微微一滞。这个时辰,这般天气,怎会有人上山?怕是迷路的樵夫猎户,或是被大雪阻了归途的旅人,前来求助借宿。

他略一沉吟,抬步朝着山门方向走去。雪深及踝,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他不得不微微侧身,以袖遮面。

走到厚重紧闭的山门前,那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宋宜伸手,拔掉沉重的门闩,用尽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积着雪、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朱红木门。

门开的一瞬,更为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呼啸着灌入。

一片茫茫雪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在门口,周身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连眉睫鬓角都结着白霜,几乎看不清面目。

那人似乎已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气息粗重,带着白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开门之人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呼啸,卷起他们的衣袂。冰冷的雪片落在宋宜光洁的头顶、脸颊,落在那人肩头发梢,却无人察觉。

宋宜握着门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惊雷劈中,骤然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门外灌入的冰雪寒风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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