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纶巾看着气定神闲,但嘴唇抽搐,鼻子上沁出冷汗,显然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几人将中年女人团团围住,摁在地上控制住手脚,女人像待宰的牲畜发出哀嚎。
海潮不自觉地按住刀柄。
不等她站起身,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肩膀:“那人没指错。你救了她另一个人会死,你有把握救得了所有人么?”
他的手很热,与梁夜不一样,掌心的热度穿透衣衫,印在肌肤上暖呼呼的。
海潮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颓然地松开了刀柄。
这回她面对的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她不但没把握救人,贸然出手恐怕连保全自身都难。
“别轻举妄动。”裴晔在她肩头用力按了按,随即收回手。
几句话的功夫,戏台上屠户手起刀落,割断了女人的咽喉,又将那女人肚腹剖开,伸手在里面掏起来。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须臾,屠户扯出一条血糊糊绳子似的东西,大叫一声:“有了!”
众奴隶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屠户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抹抹额头上的汗,剜了腿软瘫坐在地上的白纶巾一眼:“算你小子命大!”
接下去的几轮,白纶巾如法炮制,接连从人群中辨认出了“种瓜人”,本来更安全的种瓜人,眼下却成了最危险的一个,人人都祈求着瓜不要种在自己身上,倒是未被种上瓜的人可得片刻喘息。
眼看着台上尸首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十来人时,白纶巾忽然将手指向屠户:“瓜种在他腹中!”
屠户愤怒地咆哮:“你胡说什么!”
可是其他人都习惯了仰赖白纶巾的判断,交换了几个眼神,便一起扑上去制住屠户。
屠户身强力壮,可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拼了命地挣扎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被人捅了几十刀才躺在地上不动了,其他人却也多少受了点伤。
一人学着屠户的样子剖开他肚腹在里面掏摸,可掏摸半日,肚肠几乎都扯了出来,却没有藤蔓的影子。
众人疑惑地看向白纶巾,就在这时,一人方才围攻屠户的女人口中忽然生出了瓜蔓。
不等奴隶们说话,白纶巾道:“此人力能扛鼎,留着他,尔等最后一个都活不了,只有趁人多时将他除去,尔等不谢我,反而要恩将仇报……”
话未说完,声调忽然一转变成凄厉的惨叫,白纶巾痛苦地捂住脖颈,却无法阻止它从中断开。
瓜熟蒂落,他聪明的头颅也“嗵”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剩下的奴隶面面相觑。
没了白纶巾,他们没有把握分辨谁是种瓜人,那么——
到了这时候,奴隶们都已明白,只有杀光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独自活下来才是安全的,至于那个种过瓜又幸存下来的女人,她虽然不会再生瓜蔓,但为了自保也会想杀掉其他人。
说不清楚是谁先动手的,十几个奴隶很快便厮杀成了一团。
不到半刻钟,最后一个奴隶捂着腹部的血洞缓缓倒下来,脸上还挂着胜利的微笑。
紫袍面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血泊中走着,袍摆边缘很快浸饱了鲜血。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遗憾:“今日又全军覆没,可惜可惜。贵宾们请明日再来罢,届时一定有更精彩的戏目等着诸位。”
看客们开始依序离场,他们这些六层“贵客”可以先走。
海潮站起身时还有些头晕目眩,方才所见太过残酷,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
裴晔却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他不像有的看客那样被激起了心底深处的暴虐嗜血,眼睛闪着禽兽一样兴奋的光,他只是无动于衷,仿佛看的只是出拙劣又无聊的傀儡戏。
海潮跟着裴晔回到一层的甲板,裴晔要从专属的阶梯继续上六层,海潮道:“我能不能在这里等朋友,同他们说一声再上楼?只是向他们报个平安。”
裴晔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只是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她一个卖身给他的奴仆,是无权提这些要求的。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里骂了裴晔几声,无奈地跟上前去。
裴晔的目光掠过少女微鼓的腮帮子:“早晨已遣人去向他们报过信了。”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多谢!”
她没加称呼,不是忘了,是那两个字说着还是别扭。
裴晔也不提,不知是没察觉还是看破不说破。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看了方才那出戏,有何感想?”
裴晔没回头,海潮愣了愣:“你在问我?”
裴晔转头瞥了她一眼:“不然?难道是问鬼?”
海潮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来。
裴晔又道:“没能上台后悔么?”
海潮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邀功呢!
怎么坏了她的事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吗?
“后悔啊,”她回答,“今天这关好过,明天的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