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方才说,‘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这句不对,”二娘子绷着张小脸,严肃道,“阿耶就不疼阿兄。”
乳母越发尴尬:“怎么会呢,郎君自然也疼小郎君的……”
“不对不对不对!”二娘子固执道,“阿耶还打阿兄呢,打得可厉害了!”
海潮吃了一惊,郑郎君看着温和儒雅,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打儿子的模样。
“那是小郎君做错了事,郎君管教他,是为了他好,怎么就不是疼爱呢……”乳母道。
二娘子大喊:“都打出血了!”
乳母沉下脸来:“这些话二娘子是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小娘子面前嚼舌根?”
她向屋子里扫了一眼,婢女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乳母转过脸来,一脸郑重地向二娘子道:“小娘子,这些话你出去可别乱说,郎君管教小郎君,再严厉也是为他好。小郎君那孩子……”
她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长大了就知道了,总之小郎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离他远着些。”
氛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二娘子一个孩童也感觉到了,不再吵闹,懵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玩偶人去了。
海潮陪着她赏玩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二娘子,你该睡了,奴婢也要回去了……”
不成想二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你陪我一起睡!”
海潮吃了一惊:“那怎么成!”
秘境中的黑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不放心陆琬璎一个人。
乳母也在一旁道:“这小婢子今日才来,规矩还没学好呢,不知怎么伺候小娘子,还是让茜儿陪小娘子吧。”
“不要茜儿!我不喜欢茜儿!”二娘子紧紧抱着海潮的胳膊,扭股糖似地扭着身子,“我就要海潮陪我!”
乳母哄了一会儿,实在拗不过她,便对海潮道:“既如此,今夜你就睡在小娘子榻边吧。”
海潮一个小婢女的意见无人在意,乳母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转头便吩咐婢子去准备寝具。
海潮无法,只能庆幸陆姊姊身上备着一沓火符雷符防身,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顶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寝的时候到了,婢女伺候二娘子沐浴洗漱,换上寝衣,放下床帐。
二娘子将乳母和其他婢女赶到门外,只要海潮陪她。
值夜的婢女只好把竹床搬到廊下,支起床帐,就睡在屋外以防有事。
二娘子躺在床上,终于称心如意。
待别人都出去之后,她从纱帐里伸出一条莲藕似的胳膊,戳戳海潮的脸:“望海潮,上来睡我旁边。”
海潮本来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巴不得睡软床呢,便爽快地抱着被子爬了上去,在二娘子身旁躺下来。
主人的床褥果然柔软舒适,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就一直睡硬板床,此刻就像是陷进云朵里,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很快眼皮便耷拉下来。
不想刚要睡着,二娘子突然翻了个身,凑到她耳边:“望海潮,你怕不怕妖怪?”
海潮只当小孩说胡话,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怕,妖怪来了我用弹弓打它,快睡吧……”
二娘子“嗯”了一声,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打得过它么?它的力气很大的……”
海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问你。”二娘子理所当然道。
“那妖怪长什么样?”
二娘子摇摇头:“夜里没有灯,我看不见呀。”
“小娘子不是说你阿娘来给你唱歌么?怎么又有妖怪了?”
“望海潮你不信我?”二娘子忽然生气起来。
“信,信,我当然信,”海潮忙安抚她,“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妖怪?”
“是我阿娘说的。”
“给你唱歌那个阿娘么?”
“我就一个阿娘,明知故问。”二娘子道。
海潮一噎:“你阿娘怎么说的?”
“阿娘说不用害怕,妖怪是从梦里跑出来的,专吓唬胆小的孩子,天一亮就散了。阿娘说她会保护我,帮我把妖怪打跑,可是我还是很怕……”二娘子抓着海潮的手,打了个呵欠,声音越来越轻,“望海潮,妖怪来了你帮我赶走它……”
海潮总觉有哪里不对劲,想问问清楚,可小孩说睡就睡,二娘子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她轻轻推了推她,二娘子颠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海潮正迟疑要不要叫醒她问个清楚,耳边忽然传来若有似无的飘渺歌声。
姑获鸟!她心头一凛,侧耳一听,歌声越来越近,不是她的错觉。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然后捂住耳朵,试图保持清醒。
可是那歌声却不见丝毫减弱,仿佛不用经过她的耳朵,便径直钻入她的心里。
难以抵挡的睡意随着歌声一起席卷她全身,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东窗已见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