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檀越说笑了,”昙远抬头望望天,“时候不早了,看这天色似乎要落雨,小僧先送这孩子回去,免得悲田坊的人着急。”
郑小郎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昙远行了个礼,便打开门闩,牵着海潮退了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像是生怕有人会追出来。
郑小郎并未追出来,直到昙远掩上门,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上。
出了院子,海潮方才长出一口气:“昙远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昙远笑着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楠树:“是你朋友来找我的。”
树后走出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
海潮鼻子有些发酸,向梁夜跑过去。
梁夜蹙眉看着她肩上的血迹:“受伤了?”
海潮连忙摇头:“不是我的血,是耗子血……”
她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扉,似乎那里随时会有恶鬼跑出来:“先回去再同你说。”
梁夜点点头,像小时候一样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我没事,”海潮握了握他的手指,“别担心。”
走出二十来步,那小禅院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渐渐能看到郑家的奴仆走动,海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昙远将他们送到岔路口:“寺里还有些事,我不能送你们到悲田坊,自己回去行么?”
“多谢昙远师兄,”海潮忙道,“我们能自己回去。”
昙远摸摸她的发揪:“那郑小郎不是好相与的,你们躲着他些。”
梁夜道:“阿师可是听说了些什么?”
昙远有些迟疑:“寺里有些传言……你们别多打听了,今后绕着他走便是。”
“我们倒想躲着他,”海潮道,“可是明天开始小夜就要去他身边伺候了,师兄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们吧,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
昙远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将他们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两年前有个孩子在后山水潭里淹死的事,你们听说过么?”
海潮点点头:“是阿水的姊姊。”
昙远道:“当时我不在,是一个师兄将那孩子的尸首捞起来的……”
他抿了抿唇,露出为难之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同两个孩子说这种事,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听那师兄说,孩子脖颈上有掐痕……好像是被人掐晕了扔进水潭里的,当时水潭边上只有两个人,除了她妹妹,便是郑小郎。”
“不是说郑小郎还跳进水里去救人么?”海潮诧异道。
昙远目光闪了闪:“那是对外的说法,那日郑小郎确实下了水,但下水是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海潮听懂他言语间的暗示,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其实还有一件事……”昙远欲言又止。
“何事?”梁夜问。
“那女童的尸首也不见了。”昙远道。
一时间无人说话,山风骤起,送来远处佛铃和诵经的声响。
“总之你们小心些,”昙远脸色凝重,认真地说道,“别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海潮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昙远师兄。”
昙远拍拍她的头:“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省得叫嬷嬷骂。”
两人应承着,目送昙远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树影之间,这才转身向悲田坊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日已向晚,暮色笼罩群山,投林的归鸟在树杪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海潮和梁夜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海潮问。
“我不知道,”梁夜道,“我怕你一个人留下会遇到什么事,便找了个借口折返,回去却没见到你,找人一问才知道你被个婢女带走了,我担心是郑小郎,便找人打听了他的住处。”
“原来是这样,”海潮若有所思道,“那你怎么会把昙远带来?”
梁夜蹙了蹙眉:“恰好半路遇见,他问我为何在那里,我说在找你,他便主动帮我一起找。”
海潮也觉昙远有些过分热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两次施以援手,实在不像是坏人。
她暂且将心中的疑虑搁置,把郑小郎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想到那血淋淋的死耗子,她仍旧有些不寒而栗:“你们要是没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
梁夜摇了摇头:“应当不会。他不是常人,但也并非彻头彻尾的疯子。将你带过去的婢女是郑夫人身边的人,偷偷帮郑小郎个小忙是一回事,帮他瞒天过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他是郑家独子,就算杀了个孤儿,他父母也会为了名声替他瞒下来吧?”海潮道,“阿水姊姊那件事,郑家不是也帮他瞒下来了么?”
梁夜道:“两年前的事只是传闻,未必是他所为。而且他已失了父亲的宠爱,与继母势同水火,再贸然动手只会让自己处境更艰难。”
“你怎么知道这些?”海潮有些吃惊,她偷听那两个婢女交谈的时候,梁夜离得很远,不可能听见。
“郑家其他人都住在一起,就他一个半大孩子住在那偏僻简陋的小禅院,与父母的关系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