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痛苦,只怕要持续好几天。
他这时候已经有点焦虑了,又兴奋又忧虑,吃了饭,他一直在院子里徘徊,时不时地跳上石台往外看一眼。
这时候风停了,寂静的悔过院里又听见废帝哀嚎了起来,大概是夜里寂静,这一次能听清他在喊:“有人要谋害朕呀,有人要谋害朕呀,来人呐,来人呐!”
他听到他身边伺候他的那些宫人一直哭着喊:“陛下,陛下!”
这样的叫声直响了大半夜,夜里悔过院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一批又一批人来来去去,他们都举着火把,将素来入夜便一片漆黑的朔草岛照亮,透过这些长长的火光,隐约可以看见还不断有人进岛来。
这些人应该都是从建台城过来的。
火光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海水,看不清海的模样,只能听到它在夜间的咆哮,拍打着贶雪晛的心。
苻燚吃完晚饭就回正房去了,房门只虚掩着,贶雪晛一进去,果然见苻燚已经将房间又都收拾好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倒好像是在看书一样。
贶雪晛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贶扶侍!”
他一惊,急忙从房中出来,看到圜龙堂外已经是一片火光。
身后房门“咣当”响了一声,鲁辉他们披着衣袍推开右厢房的门,惊惶地朝外看着。苻燚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抿着嘴唇在正房门口站住。
贶雪晛飞快地穿过二门,来到前院,见前院一片火光,门外除了平日里看门的那几个黑甲卫,还有一群建台皇宫里装扮的人。
两个红袍内官,两个宫廷女官,后头跟着几个金甲卫。
内官头上的冠和女官的义髻都比当年他们离开建台的时候更高了,高到几乎夸张的地步,他们的脸上还涂抹了金粉,在那摇曳的火光下,像是古墓里的陶俑,透着腐朽阴森的华美。
他对着他们躬身行了礼,那几个人垂着眼看他,问:“殿下何在?”
“我在这儿。”苻燚走了过来。
那些人似乎都被苻燚的相貌气派给惊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火光照耀着他们的脸,贶雪晛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惊艳的神色。
陪同这些宫里人一起来的,还有李督司他们。贶雪晛又对着李督司等人行了礼。
领头的内官说:“奴是宫里的赵都知,奉当今陛下之命来办一件要事,陛下请殿下随行,请殿下随我们来。”
苻燚点点头。
贶雪晛怕苻燚害怕,忙道:“请都知大人允许奴等随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贶雪晛忙跟上苻燚,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
苻燚微垂着头,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等到出了圜龙堂,贶雪晛才发现他们并不是要下去,而是往关押废帝的听潮堂去。
听潮堂此刻大门大开,火光冲天,他看到了苻昢和他身边的内官等人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些跟随废帝一起过来的宫人,此刻都伏在地上哭呢。
贶雪晛有了个不好的预感,紧走两步,挨着苻燚。
废帝苻炜穿着一身雪色素服,戴着冠,此刻倒是打扮的十分齐整,隐隐可见身上昔日皇帝的威仪。他跪在一块绣有日月星纹的白布上,他神志似乎已经正常了不少,只是容貌憔悴到有些骇人,双眼通红,抬眼看过来,目光停留在苻燚脸上,问他:“你是吉儿?”
贶雪晛都有很多年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苻燚了。
据说苻燚刚出生的时候,他这位异母哥哥还曾抱过他。
苻燚对这位皇兄,大概一点印象都是没有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异母兄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他这世上最大的仇敌。
他黑漆漆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苻炜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随即宫里来的赵都知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新皇帝的旨意。
这些是来赐死废帝的。
贶雪晛在进来的时候已经有所预知,可在听到旨意的那一瞬间,鸡皮疙瘩还是都起来了,手脚都僵掉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所知道的命运可能已经改变,怀疑苻燚也会死在这里。他屏住呼吸,察觉有人轻轻勾了下自己的手指,他一转头,看到苻燚正温柔地看着他。
十几岁的少年,勾住他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苻炜轻笑一声,拿过赵都知跪地奉上来的毒酒。
院子里哭声震天,废帝看了苻燚一眼,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看着我死么?我的好弟弟,你将来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可怜人,早知道如此,从前我便应该早早杀了你。我们这些兄弟,终究只能活一个的。”
他说完举起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他喝的毒酒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发作得很快。赵都知扭头对苻燚道:“奉陛下之名,叫殿下不许低头,要全程看着。”
苻燚就那样用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废帝抽搐,哀嚎,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
满院子都是哀哭之声,贶雪晛抓着苻燚的手,颤抖起来。
没想到这黎明前的黑暗,居然这么黑。
黑到朝着光明走,竟被荆棘划出一身血。
他们一直在那等到废帝气绝,先是李督司他们来检验,探鼻息,摸脉搏,接着是宫里的御医来验。等到确认了废帝身亡,跟着废帝一起过来的老内官直接将头都磕出血来了。
双喜它们闻到血腥味也飞过来了,呱呱乱叫着在他们头顶盘旋。
李督司他们命人将废帝的尸身抬入房中,苻燚他们才得以回圜龙堂。
贶雪晛牵着苻燚的手往前走,一路都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