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立起来的第三天,黄土坡下了场透雨。雨丝细密,打在老槐树的新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年沈廷洲给她擦脸的那块粗布,软乎乎地落在心上。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铺在碑前的青石板上,像给石碑盖了块绿毯子。
沈承业一早就跑出去喊人了,没过多久,老槐树下就聚满了孩子。有黄土坡本村的,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花;有邻村来上学的,背着崭新的书包,书包上印着“红玉希望小学”的字样;还有几个是小玥从汶川带过来的,穿着绣着羌绣的外套,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孩子们围着石桌坐成一圈,石桌上摆着沈承业端来的杂粮饼干和酸梅汤——都是“红玉食品”的新产品,却特意做成了当年粗粮的模样。
聂红玉坐在石桌正中的竹椅上,还是那身藏青色斜襟褂子,银簪被阳光照得泛着柔光。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不是当年熬粥的那只,是沈承业照着旧碗的样子仿做的,碗沿故意留了个小豁口,透着股亲切感。“奶奶,您快讲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晃着腿,把野菊花插在石桌的粗瓷笔筒里,“承业哥说,您当年用野菜煮的粥,比巧克力还香!”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聂红玉也笑了,指腹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年她刚穿过来时,沈廷洲为了给她标记回家的路刻的,现在刻痕周围已经长出了厚厚的树皮,像把往事都藏在了里面。“野菜粥哪有巧克力香啊,”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当年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咱们的心,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那是年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聂红玉的目光飘远了,像是穿透了五十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孔破旧的窑洞,“我刚到黄土坡的时候,原主刚跳河被救上来,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边只有个三岁的孩子,就是你们的小石头爷爷。窑洞里没有火,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连块像样的褥子都没有。”
“奶奶,原主是谁呀?”汶川来的小男孩皱着眉,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着,“是和您长得一样的人吗?”
“是呀,”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她和我一样,也是个苦命人。那时候她是地主成分,在村里受了不少委屈,婆家也不待见她,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河。”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小石头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娘,我饿’,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是他自己去坡上挖野菜,挖了整整一天,却不知道怎么煮。”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小男孩都停下了晃腿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聂红玉。石桌上的野菊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香气混着老槐树的清香,飘在空气里。“我那时候也没吃过野菜,”聂红玉笑了笑,想起当年的窘迫,“我前世是城里酒店的经理,天天和山珍海味打交道,哪知道野菜怎么吃?可看着小石头饿哭的样子,我心里急啊,咬咬牙,揣着家里仅有的半瓢玉米面,就拉着他去坡上挖苦苣菜。”
“苦苣菜的叶子上有刺,又苦又涩,”她伸出手,给孩子们看指节上的老茧,“当年我没戴手套,挖了一会儿,手就被刺扎得全是小口子,渗着血珠,冻得又疼又麻。可我不敢停,想着多挖一棵,就能给小石头多添一口吃的。”她看向沈承业,“你爷爷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拉着我的裤腿说‘娘,野菜不好吃,我要吃馒头’,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却只能蹲下来告诉他,等娘学会了做,就给你做比馒头还香的粥。”
“奶奶,您是不是用酒店的本事做粥呀?”沈承业举着手,他听奶奶讲过无数次这段往事,却每次都像第一次听一样认真,“您教我的‘食材处理法’,是不是那时候学会的?”
“可不是嘛。”聂红玉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骄傲,“酒店的师傅教过我,再不好的食材,只要处理得法,也能变得好吃。苦苣菜苦,我就带着小石头把菜洗三遍,再用温水泡上半个时辰,把苦味都泡出去;玉米面少,我就把野菜切碎了,和玉米面混在一起,小火慢熬,熬得黏黏糊糊的,这样看起来就多了些。”她拿起仿做的粗瓷碗,比划着,“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碗,用的是个豁了口的土碗,粥盛在里面,能清楚地看见碗底的花纹。小石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嘴角沾着玉米面,像只小花猫。”
“那沈廷洲爷爷呢?他不在家吗?”汤书记的重孙子推了推眼镜,他爷爷总给他讲沈廷洲的故事,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提到沈廷洲,聂红玉的眼神软了下来,像晒化了的蜜糖。“那时候你沈廷洲爷爷刚从部队探亲回来,在公社里帮着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半夜才回来。”她想起那个雪夜,沈廷洲推开窑门的样子,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胡子都结了冰,却怀里抱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雪,我和小石头已经睡了,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你爷爷走进来,身上的雪化了,把衣服都打湿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袋小米——那是他省了半个月的口粮,还有一只野兔,是他在山里跑了一整天打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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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野兔放在灶台上,搓着冻僵的手说‘红玉,今天有肉吃了’,然后就蹲在火塘边,给我们生火熬粥。”聂红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他冻得紫的耳朵,心里又疼又暖。那锅粥,放了小米和野兔肉,还有我白天挖的苦苣菜,熬得黏糊糊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窑洞。小石头吃得满脸都是,你爷爷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自己却只喝了小半碗,说他在公社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吃,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把吃的都留给我们。”
一个汶川来的小女孩悄悄抹了抹眼睛,她妈妈告诉过她,地震的时候,是聂奶奶派人来救她的,还给她建了新学校。“聂奶奶,”她小声问,“那时候没有人帮你们吗?”
“有啊,”聂红玉笑了,指着老槐树旁边的一栋青砖房,“那是你张爷爷家的老房子,当年你张爷爷的娘,就是你们的张奶奶,知道我刚到黄土坡,家里没吃的,每天都会偷偷给我送半块红薯,或者一把干柴。”她想起那个矮胖的农村妇人,总是裹着个旧头巾,把红薯塞给她就匆匆走,怕被别人看见说她“接济地主婆”,“还有村里的王大爷,他是生产队的饲养员,知道我冬天没有煤烧,就趁夜给我送了一捆玉米秸秆,说‘丫头,别冻着孩子’。”
“可是承业哥说,当年有坏人欺负您!”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就是那个叫钟守刚的,他还砸了您的酱菜缸!”
提到钟守刚,聂红玉的神色没有变,依旧是温和的。“那时候确实有人不待见我,”她淡淡地说,“钟守刚是生产队的副队长,看我成分不好,又敢在炊事房搞改革,就处处刁难我,扣我的工分,还在背后散播谣言,说我‘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有一次,他趁我不在家,把我腌的一缸酱菜都砸了,酱水流了一地,心疼得我直掉眼泪。”
“那您怎么办呀?”孩子们都急了,围着聂红玉追问。
“是乡亲们帮我呀。”聂红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孩子们,“那天我回家看到酱菜缸碎了,坐在窑门口哭,村里的老社员们都来了。张爷爷搬来自己家的酱缸,王大爷拿来自己家的盐,就连平时和我不太说话的李婶,都端来了一碗刚腌好的萝卜干。你沈廷洲爷爷更是气得红了眼,拿着铁锹就要去找钟守刚理论,是我拉住了他。”她笑了笑,“我说,咱们不跟他置气,他砸了咱们的缸,咱们就再腌,只要人心齐,就没有熬不过的坎。”
“后来,汤书记也来帮您了对吗?”汤书记的重孙子挺了挺胸,一脸骄傲,“我爷爷说,他把钟守刚批评了一顿,还在公社大会上表扬您,说您是‘会过日子的好同志’!”
“没错,”聂红玉点点头,“你爷爷是个好书记,不教条,只看实事。他知道我优化炊事房的流程,让社员们都能多吃半口粮,就顶着压力支持我;他知道钟守刚是故意刁难,就当众批评他,还把生产队的酱菜坊交给我管。”她想起汤书记当年拍着桌子说的话:“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同志!”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那陈教授呢?”沈承业追问,他最喜欢听陈教授的故事,“您说陈教授教您做酱菜的秘方,是不是特别厉害?”
“陈教授是北京饭店的总厨,那手艺可不是吹的。”聂红玉的眼里满是敬佩,“那时候他因为‘资产阶级作风’被批斗,藏在生产队的牛棚里,身体差得很。我每天给他送野菜粥,他就偷偷教我粗粮细作的法子,还把他珍藏的《中国烹饪大全》借给我看。”她想起那个雪夜,陈教授把书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红玉,这书里不只是菜谱,还有‘实在’二字,做食品就是做良心,不能掺半点假。”
“有一次,红卫兵来查书,陈教授把书藏在我的酱菜缸里,”聂红玉笑了起来,“那些人翻遍了牛棚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抱着书,蹲在酱菜缸旁边哭,陈教授拍着我的肩膀说‘丫头,别害怕,只要手艺在,咱们走到哪儿都有饭吃’。”她看向石桌上的杂粮饼干,“现在咱们‘红玉食品’的秘方,很多都是从那本书里来的,只是我又加了些咱们黄土坡的特色,让味道更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