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好是坏,是人是怪,都要在岱岳大帝座前接受审判。
“施大人。”
此值春日,天空中莫名飘起了冰晶。
宾客已尽散去,时妙原走到施太浩身前,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施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他问:“像穆元沣这样的恶神,身死之后,会被送到哪一层地狱去呢?”
施太浩微微一顿。
他略带迟疑地说:
“大概会去……十恶大败狱吧。”
事发之后,穆守很快便带着父亲的尸首离开了。
他承接了山神之力,既需要尽早回山料理后事,也得赶快把穆元沣身亡时引发的骚乱平复下来。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们离开时无不神色匆忙,有些是因亲睹了屠杀现场而心慌意乱,也有些是为了赶回领地和亲友分享见闻。
穆元沣作恶多端,他会被当场诛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杀他的不是荣观真,也不是施太浩,而是那只莫名其妙跑来逞能出风头的乌鸦——这事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至于空相山这边,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