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站在一楼挑空大厅中央,黑发柔顺,睡衣松垮,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南希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这让她吓了一跳,连忙屏住了呼吸。
可那人影似乎毫无察觉。
南希看着他,犹豫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重新开始移动。
她依然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往下,脚步声轻得快要听不见,呼吸却重了起来,但这些声音好像还是不足以影响到楼下那个人。
他实在太专注了。
此时此刻,温雪生正微微仰着头,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前方。
那里挂着一张很大很高的黑白照片,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照片里的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眼神十分锐利。
那是温四,温雪生的父亲。
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空旷死寂的欧式城堡,这张巨大的黑白遗像显得格外瘆人。照片里的温四像是随时会从相框走出来,把外面的人拽进去似的。
而温雪生的魂魄好像真的被拽进去了。
直到南希走到他跟上,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睡衣上的褶皱,他都没有注意到她。
他的眼睛里有闪烁的光,透过夜视镜看过去,像两颗湿润的珠子。
南希决定不再弄出动静来打扰他。
她默默地站到他身边,默默地陪他一起,看着那张照片。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过了半个小时,温雪生终于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一个不经意的斜眼,也或许是因为他想离开了,他突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随即身体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南希忙伸手扶他。
在触碰到他那一刹那,想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让整个身体接住他。但她忍住了,只是稳稳地托着他,使他不至于摔倒。
“怎么?吓着了?”她眯眼笑着问,声音很轻,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温雪生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甩开,只是淡淡地回:“没有……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你呀。”南希不假思索。
温雪生把视线转向别处,不再说话。
他的侧脸在夜视镜里泛着淡淡的绿光,下颌线绷得很紧。
南希忍不住靠他近了些,但又不敢太近,怕把他吓跑。
她看向身前的温四遗像,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该不该提这个话题:“嗯……那个……你不是说,讨厌他吗?不是说……不想给他办追悼会吗?唉,你身体不好,这大半夜的,不在房间里休息,在这……做什么?”
温雪生也看向那张照片。
可能是因为周围太黑,环境又密闭,他身上的刺和防备,仿佛减轻了许多。
他喃喃道:“是啊……我是不喜欢他……”
话停在了这里,像一段没放完的磁带。
“可是?”南希轻声接上。
温雪生却没接话,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复杂神情。
南希试探着,放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可是,在你心里,其实还认他是你爸,对吗?”
温雪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南希舔了舔上唇,继续说,“血缘这东西,就像你身上的胎记,你可以讨厌它,可以想方设法盖住它,但它就在那儿,不增不减,而且这种感情……怎么说呢,纯粹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逃不过。”
她顿了顿,想起昨天的事:“昨天,在你晕倒的那段时间,张笑远跟我聊了聊你爸。他说了一些事,一些温四为你做的事……让我挺震撼的……
“我呢,以前的记忆找不到了,所以我不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没感受过什么父爱母爱,看到别人家父母孩子吵架也好,亲近也好,我都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懂,也弄不明白。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哪怕他的方式不对,哪怕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付出了,我心里,大概也是会有点触动的吧……”
温雪攥紧了拳头,没等她说完,就拔高了声音:“触动?!可谁让他这么做的?谁让他为我牺牲了?谁让他就这么死了?!他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他转过身,面对南希,眼睛发红,“他这种人就该去坐牢!他以为他这是什么?伟大的父爱?!能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原谅他的一切吗?!可笑!
“在我看来,他这就是自以为是,是在肆意支配和玩弄我的人生!我一点都不稀罕!不稀罕他的安排,不稀罕他留下的钱,也不稀罕他的牺牲!”
南希看见温雪生眼里,再次闪烁起湿润的光。
然后,他缓缓低下了头,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南希记得昨天张笑远还说,温雪生在得知温四的事情后,情绪没有任何起伏,看起来十分平静。
可是现在,他哪儿还有平静的样子?
南希看着这样的他,一种难以言说疼痛在心里蔓延开来,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好想去抱抱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但她还没伸出手,温雪生竟自己靠过来了。
一只耷拉着的脑袋,轻轻地抵上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