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杨捧着女孩的后脑勺,任由她的眼泪融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轻声安慰她道:“先不说话了,好吗?”
唐盈抬起头,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领,鼻息贴近,受伤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她嘴巴微微张开,想再次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哽咽。
孟冬杨低下头,抬起手,轻柔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又或许是散乱的意识突然之间找到了正确的轨迹,唐盈从哀伤中抽离,她震惊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而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她在干什么?他们俩在干什么?她转过身,拼命地往出口的方向跑。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是僵硬的,明明跑不动,心里的动力却非常强。
她要逃离刚刚那个失控的瞬间,要逃离那个她琢磨不透的男人,更要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
会所旁边是新建的森林公园,入园就是一片杉木区。气温低下,公园里人烟稀少,唐盈一头扎进树林里,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风景,身后又是什么情形。
孟冬杨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时,她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想要逃窜。
“孟冬杨,求你,别跟着我……”
孟冬杨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我不要,你走开……”
男人不给她挣脱的力气,搂着她,找到一个长椅,扶着她坐了下来。
第17章
你冷不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林中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一颗颗杉木笔直地站立着,凛风吹过来,高处稀疏的针叶发出低沉的响动,声音往浓稠的黑夜里延伸。
尖锐的冷空气刺破轻薄的衣衫往孟冬杨的身体里钻,寒气侵蚀着他的脊背,他半侧着身体,目光克制地凝视着身边陷入静谧的唐盈。
唐盈如同被订在这张长椅上,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在低温里漾起微弱的白雾,浑身上下显露不出来半点生机,像一个在冷杉丛中等待着被自然收割的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人。
孟冬杨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有一只陷入耳鸣的耳朵忽然推开一道重重的阻碍,清晰地接收到男人语气里的怆然。
孟冬杨对她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孩子,他对我的掌控欲非常强,我小时候养的狗、长大后认识的知己、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都在他的干预下离开了我。”
杨梦真带着他嫁给孟云钦时,他只是杨梦真腹中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孟云钦没有生育能力,他成为家里唯一的小孩。
“背叛”和“不被爱了”在孟冬杨身上上演过很多次。利益诱惑分裂了他和朋友,相恋三年的女孩不告而别。那只对他无比忠诚的小金毛,在他十岁生日当天被父亲强行送走,离开时,小狗的眼中对他有无尽的眷念。
卡卡是他十八岁时送给自己的成人礼物,他带去美国,陪伴自己度过七年孤独的岁月。唐臻是他羽翼渐丰时遇到的投契下属,难得的,父亲也很认可。
认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控制,唐臻还是离开了。
父亲出于愧疚,这几年不再过问他的私事……
三个月前,宠物医生对他说,卡卡的生命或许快要走到尽头。杨梦真执意在花园里给卡卡搭了新家,把它接过去,提前让他进行心理隔断。
孟冬杨不确实自己哪一天就要失去这个最忠诚最坚定的朋友,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唐盈是长情的女孩,“爱”这个字在她心里和“责任”绑定,和“信任”绑定。她始终踏实地、忠心地面对她爱的人,所以当她遭遇背叛时,内心固有的秩序会被冲散、被打乱。她会质疑对方,也会质疑自己。
再多的“别哭了”和“抱抱你”都只是隔靴搔痒。孟冬杨把这个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晓的秘密告诉她,是想向她传递一份信任。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与柔弱,如果她认为他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排斥他的安慰,那他就用自己的软肋和脆弱来交换一份真心。
这是跟情爱无关的真心。
孟冬杨温和而简短地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低频的音色透过清冽的空气,钻进唐盈贯通的耳朵里。
她脑袋里的淤堵和肿胀被他人的故事贯穿,天然的共情能力使她伤感的眼眸里多出一抹淡淡的怜惜。
“孟冬杨,你冷不冷?”她起身脱掉裹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大衣,不由分说地罩在了男人快要冻僵的身体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在黑夜中找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只顾着我自己了。”
幽淡的自然光照进她的眼眸,她在低谷时依然拥有星星般的治愈力。孟冬杨失神片刻,随后起身,仍旧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想带她离开这片黑暗。
脑袋清醒的时刻,唐盈对亲密接触变得十分敏锐,她往边上躲远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孟冬杨意识到她的抗拒后,对她说了声抱歉,他说:“是我莽撞了。”
唐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疾步往林外走去。
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唐盈把孟冬杨的大衣递给他,想要打车离开。
孟冬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她怔住,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谷瑞安应该已经看见手机里那些痕迹了吧。
“你现在想做什么?”孟冬杨见她陷入纠结,又问她。
唐盈露出一个苦笑,似是开玩笑,又像是在宣泄内心的不甘,她说:“我想把他们炸掉。”
变成一个恐。怖。分。子,让该死的人和不甘的青春一起变成碎片,再看着他们化成烟和尘埃。最好今晚就可以动手,一切都在黑暗里进行,这样当明天的太阳出现时,眼前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回答有点让孟冬杨感到意外。他以为她会是隐忍的,她会选择用自耗的方式去平和地处理问题。
脑中又产生另一个念头,自己以心换心似乎有了成效,在他面前,她在做真实的自己。
他说:“那就去炸掉吧,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笃定的一句认同和一句鼓舞,附着在唐盈纷乱的思绪上,拨开了她心里的一层迷雾。她似乎就要找到那个出口了。
她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轻轻地阖了下眼皮。
可她能用什么方式去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