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唐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抛开理智短暂地陷入进一场或许可以重修旧好的幻想中,那他的这句话,就是将唐盈的心重新扔回至旷无人烟的泥沼之中。
唐盈调整一下呼吸,极力展现出自己的平静,她低声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她正欲关门,谷瑞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胳膊,而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下来,抵住她的头顶。
“你干什么啊……”肢体的触碰会触发感官的脆弱,唐盈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毕竟是相爱多年的恋人,他们有过太多亲密的时刻,熟悉的呼吸、气息、温度,像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困住唐盈那颗枯萎的心。
彭芳听见是谷瑞安来,冲过来时是想要发火的,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挺直的腰板塌陷了下去。唐盈的眼泪实在是不值钱。
她回到阳台上,高声对唐盈说:“把门关上!”
唐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把谷瑞安拉进来,关上了门。
谷瑞安小心翼翼地去阳台上跟彭芳打了个招呼,彭芳没有抬头搭理他。
唐盈站在浴室外面的盥洗台前,挤上洗手液,细致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谷瑞安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似是等待着她先开口提问,可是唐盈什么也不想说,她专心地做着自己事,洗完手,就去到阳台上给彭芳帮忙。
“我来吧。”过去谷瑞安常常来给彭芳帮忙,他对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他脱掉外套,洗了手,让唐盈把小板凳让给他。
唐盈虽然不知道该跟这个人交流些什么,但默认了他求和的态度。哪怕他说的不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吧”,而是“对不起”,她也凭借爱的惯性,说服自己先接受他的示弱。
唐盈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茶几和电视柜上的杂物,这时,谷瑞安挂在门口的衣服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的声音。
她正想问谷瑞安要不要帮他拿手机,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音节。就在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她忽然想起那晚孟冬杨的那句醉语——你前男友喜欢梅馨吗?
人生中总有几个时刻会偏离上帝的书写,走向戏剧化的轨迹,所以生活中才会诞生狗血和荒诞。
悄无声息地拿出谷瑞安的手机,又轻声回到自己房间的这个过程里,唐盈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漂浮的状态里。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输入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数字密码没变,她的心理防线在此时依然还算稳定。
随后,她点开他的微信——
列表里,处在第一个位置的联系人竟然就是梅馨。
手指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几乎像是等待魔鬼宣判般,唐盈带着颤抖的心,点开了他跟梅馨的对话框。
最近的一条,梅馨说:希望你能好好安慰唐盈,不要让她太伤心。
再往上,谷瑞安问梅馨:什么时候能见面?别不理我好不好。
唐盈的鼻子、眼睛和喉咙霎时间像被灌满酒精和醋的混合物。她丧失了力气,连小小的手机都握不稳。
她顺着门板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却忍不住继续往上翻阅,谷瑞安不止一次对梅馨说爱她,梅馨的回复少得可怜,基本上都是冷漠的拒绝。可再往前,她看见的就不再是谷瑞安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梅馨给谷瑞安发了照片,约他出去玩,谷瑞安说那天晚上即便是错了,他也认了,他非常享受那样的激情。
谷瑞安甚至问梅馨:你吃药了吗?
世界毁灭和信念毁灭原来只需要一分钟,甚至是一秒钟。他的那句“不爱了”都变得那么轻、那么不重要,摧毁唐盈的,除了背叛这个事实,更要命的,是她掏心掏肺付出了这么多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并认定的这个人,竟然是个烂人。
时间和青春成为一场骗局,无数个过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很快又变成碎片。就像烂在路边的腐叶,她这十年的情感,她这一颗真心,正式腐烂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季。
混沌的大脑发出微弱的指令,唐盈捂着快要爆炸的头,试图寻找一个自救的出口。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强迫自己先清醒,她从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页面开始截图,而后一张张发到自己的微信。
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如旧,谷瑞安坐在阳台上给彭芳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站着,捂着一张脸,心里有巨大的黑色物质正堆积成熔岩翻滚的火山,可那个闸口打开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她把谷瑞安的手机放回他的衣服口袋,截图和发送记录都没有删除,但她全然无所谓。
她没有跟妈妈打招呼,换了鞋,打开门,下了楼。
孟冬杨接到唐盈的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既是消沉的,又是充满戏谑性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夜色刚拉来序幕,他正想去游泳馆运动,他问她:“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吗?”
唐盈说她自己会来找他。
孟冬杨等在会所门口。霓虹初上,周围的松树上挂着彩灯,小喷泉发出轻微的流水声。女孩出现时,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唐盈整个人的意识并不那么清醒,她脑中几乎都是碎片,像针尖和刀刃一样往身体里扎,她已经千疮百孔。
她站定在孟冬杨的面前,垂着头,呆呆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电话里没有说清楚的问题,此刻清晰地表达出来,让孟冬杨正式对上了号。
那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他无法谈论更多。看见唐盈只穿了一件薄羽绒,他伸出手,拉住唐盈的手腕,“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
唐盈站定原地不肯动,她挣脱开孟冬杨的手,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我对他们不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唐盈忽然间失控了,她上前一步,揪住孟冬杨大衣的领口,“吃一次饭就能看出来吗?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要暗示我?”
“抱歉……”此刻孟冬杨脑子里依然不关心所谓事实,他只是看到一双痛彻心扉的眼睛。他按下唐盈的手,禁锢住她,想将她带到温暖的地方。
“放开我。”唐盈推开孟冬杨的臂弯,没力气地蹲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是不该来找他的,她的质问也站不住脚。是她乱了,是她失了分寸,可是她找不到那个出口,她变成了一只急躁的愚蠢的痛苦的困兽。
孟冬杨把唐盈从地上捞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如果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你陷入了……”
“你被人背叛过吗?”唐盈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打断男人温存的话语,“孟冬杨,出轨是什么感觉?背叛是什么感觉?不被爱了是什么感觉?”
她吐词不清地发出一连串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