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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回忆(第3页)

雾气蒸腾的浴池中,有人开口道。靖川记住了她的名字,是夏依。第一天遇见的少女。

她对她有格外的照料,靖川并不清楚其中含义。直言不讳问起时,夏依只是笑了笑,说:

“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把我的眼睛带给我阿妈。”

西域人诸多信仰,有两件,一是人的眼中寄宿着她的灵魂,二是一个人死后会在未来某一年,以同样的生辰转世。后者让生辰变成一桩十分私密的大事,掌握了它,便能生生世世追逐一个人的影,自然也能降下诅咒。

浴池宽阔,靖川毕竟在中原长大,羞于与人共浴。夏依便告诉她,自己知道人少的时候。她们约好地方见面。角斗士的住处紧密相依,都在逼仄的地下。她们在角斗场外并无彼此厮杀的可能,因一旦有死伤,若不供出凶手,所有人都要挨罚。私情在这种情况下不堪一击。

于是只要请求守卫放行,她们便有了见面的自由。夏依比她大四岁,身体精瘦得像一只小豹子。她在这里待了几年,有着独一套活下来的计谋。杀了那只老虎后,靖川生了一场热病,那时候正是夏依借口过来照料,喂她喝水、吃泡烂的面饼,才让她勉强撑过最危险的两天。她的恢复能力着实令夏依吃了一惊——不仅出色于中原人,也足足是寻常西域人的几倍。

温热的池水里,夏依背过身,听她掬水洗着身体。

她说:“她们下个月就要安排你与其他角斗士碰上了。”

靖川安静了一会儿。无话可讲,水声掩盖着沉默。夏依继续说下去:“你这样的体格,不多训练一下,第一场就会被人拧断脖子。”

洗完后夏依教了她如何去私下锻炼自己的身体。其实她早学过了,只是在一天的厮杀与恶劣的环境中保持训练本身就是考验。但她既已答应好与母亲一起出去,亦记住了夏依的请求,便开始一日一日地练拳。

靖淮越来越沉默寡言,惟独对女儿还有些话可说。

她们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过去。

就像从一开始,便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原的一切变得遥不可及。

西域阴晴无定。

有一天,如常等待着母亲。靖川不知靖淮每每离开是去哪里,只知她一定会回到这里。靖淮这一次回来时却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一言不。

晚上,靖川听见她在轻声呼唤自己。

“翊儿……”

片刻,又变了。是做噩梦了吗?靖川不安地贴紧了母亲,细细聆听——她在叫——

“翎姐姐……”

这一声与母亲面上的眼泪一同落了下来,亦沾湿了她的面颊。靖淮垂捧起靖川的脸,深深地,望向女儿与桑翎如出一辙的红眸。

她的身体日渐虚弱下去。直到一个同样的晚上,烛火摇曳,沉沉的黑暗压在四周,只有彼此的脸庞被映得微亮。靖淮将靖川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如此便可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里,保护在最安全的腹中。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夜一点一滴过去。

睡梦朦胧中,靖川感到自己依偎的怀抱越地冷下去。可再冰冷的怀抱也比空无一物要温暖,下意识缩紧——这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沉沉睡去的地方了。一个人的晚上,她总会被梦里的刀光惊醒,惊弓之鸟般对任何一缕光都生出猜忌。细微的声音,哪怕是遥遥的脚步声,都够女孩马上睁开眼睛,迅抽刀。然而在母亲怀中,她仍能安心地度过风平浪静的夜。

却在黎明时,被一片冰冷黏稠的触感唤醒。好凉。好冷。血腥味甚至出了早已习惯的程度,浓重弥漫。这时光一如往常刺过来,彻彻底底地将昨夜从现实中割去。

一枚刀片随女孩迅起身的动作滚落,看守的脸也苍白了。

血淋了一身。也许靖淮说过一句话,也许没有,总归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见,错过了母亲最后的呼吸。

抬手去捂女人脖颈间早已干涸的伤口时,不免想到那些躺在自己手下失去了呼吸的野兽。生命原并非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从来都是有的。至少此刻,若能交换,她希望是自己死在靖淮怀中。

然而母亲冰冷的尸身很快被带走,仿佛除却一条空了的锁链,一汪血迹,一件留在毯子上的外袍,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于此处存在过。眼泪已经流不出来,耳边尖锐的鸣响在某刻彻底息止,随后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她的世界,仿佛自此过后,再不会有一丝声音能够传进来。

却也再没了一个安静的长夜,一生都要忏悔这一夜的沉睡。

不配有母亲最后的温存,不配留住她的尸体,不配让她为她活下去。

拖拽身体,躺在外袍间,伸手让它把自己裹紧,如卧在母鹿尸身间的幼崽。

水莲花香徘徊不去。

摸过衣衫的每一处,如一寸寸以指尖感受母亲的存在。

温度早已散去,只是死寂。每一处都是空的。

靖川闭起眼,心想,不要再醒了。

可第二天的黎明还是如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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