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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回忆(第2页)

往前十3年人生成了真正的一去不返的梦,而眼前一切才是现实。不是噩梦。

“下次你自己要记得早些来,通常来晚点药就没有了。下午还有一场,不包扎你会死的。”她好似习惯了把死亡挂在嘴边,又露齿一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加油吧,小红。”

靖川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便这般叫她了。

下午她的对手是四只鬣狗。西域不乏猛兽。几年来通商除却宝石与丝绸,还有动物。西域贵族有驯化它们的方法,但不少人欣赏这些野兽原本的血性,而热衷于见到打折它们的脊骨后只增不减的狂暴。这些生命被视作用于享乐的资源,正如这里的每一个角斗士。

多对一的场面比上午更有彩头,她亦要好彩才得好命。利爪携凉风,险险触及脖颈。她那时候大抵也与一只年幼的鬣狗差不多重,却要用湿润的鼻头去判断每一阵劲风的方向。腥风血雨过后,满地凌乱的血渍,她的血,野兽的血,不分彼此。

回去时洗净了血渍,可伤口仍裂开淌了血。药如那位少女所说,早被一抢而空。走到门前时挣扎半天,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但还是想起那日一天未归,她脸上焦躁的神情。最终走进屋里,女人正疲惫地闭目养神,依在墙边。

靖川第一回见到靖淮这幅模样。在她印象中,母亲永远是符合着自己向往的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与其紧密嵌合。纵然真正相处的日子,掐指一算其实不过两年,但怀胎的十月里,她们早已不分彼此地共存过。她本该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卧在那最隐秘、最温暖的腹腔里,吮着她的血与肉与爱作养分,短暂地挤占她骨骼的狭缝,学习着她的心跳、呼吸。她向往她的眉眼,向往她的嘴唇,向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永远渴望着来自她的肯定与呼唤。

但,一条铜金的锁链牢牢地卡在靖淮的脚腕上。

在巨大的不安中,靖川小步跑过去,钻进母亲怀里。鞭伤没有愈合,室内本就浓重的血腥味再添一分。

靖淮费力地睁眼。氤氲一片,白上洇着大片大片的红,像雪地里零落的海棠,开到眼前。一霎眼,雾散了,靖川的面容清晰起来。女孩遍体鳞伤,但仿佛不知疼痛般,因再一次见到她而自内心地笑起来。

好似她的目光抚平了一切伤口,让它们不再疼了。幼小的孩子,她的翊儿,熟练地躲回她的臂弯里。毛绒绒的。

她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一会儿后,靖川才呢喃着问了靖淮一句:“娘亲,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不明白。记得的只有女师走了之后,一群人如守候许久,不过一个时辰便冲进院中。她那时还在如常咬着毛笔笔杆,下刻骚乱顿生。再然后,只不过是藏好两把蝴蝶刀的时间,就被一阵痛剥夺了所有知觉。

靖淮沉默了很久,仿佛她已睡着了。没有点灯,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那双熟悉的红眸,一闪一闪。继承自她的另一位母亲——桑翎,桑翎去了哪?

最终,叹息一声:“因为这是惩罚。”

她抱紧靖川,轻声哄着:“翊儿再坚持两天,娘亲会带你出去。”

与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厮杀逐渐丧失了挑战的兴致,不过一周,靖川已经摸清常见的对手的弱点,能够熟练地对抗六只灰狼或一只狮子。

那个每天来送食物的女人,带来分量不变的、不足够两个人吃的食物,几乎一大半都被分给靖川。她需要这些东西提供体力去坚持长久的厮杀。而靖淮则以绝食的方式去表达抗议,靖川却不知这份柔弱的反抗究竟是指向谁。滴水未进的第3天,奄奄一息的靖淮被带走了。那条锁链留下来,靖川睡前会伸手抚摸它的内侧,好像在寻找属于母亲的气息与温度。

她不幸生着一副与另一位母亲过于肖似的容颜。血脉相连的亲人厌恶这张脸,而认出她的贵族则为能够凌虐一位年幼失权的公主感到快意。尝试过反抗,换来的是一顿毒打,与第二天加码的角斗。

对手是一只生着长牙的老虎。丛林的王者。曾经不过是一只虎妖露出爪子便能让她浑身哆嗦。

可如今她已经不会怕它,更不会落泪了。

这场厮杀比往日任何一场都更艰难,已记不清是怎样坚持到最后。战斗初步地被化作她身上的一种本能。只有最后一刻,她低低地嘶吼了一声,与那些野兽别无两样,狠地把蝴蝶刀深深扎进了老虎的喉咙。

庞大的野兽倒地时,意识清明了。

鲜血劈头盖脸,淅淅沥沥落成一场艳丽的雨,苦咸腥臭。血将她的丝湿作黏连,一绺一绺,滴落下同样鲜红的珠粒,滑落到唇边。不敢张口。不敢闭眼。血肉模糊的景象,在热辣的刺痛中扭曲成一片猩红。

试着把刀抽出来时,才现已经断了。原来刚刚听见的那声悲鸣并非老虎出,而是刀。

她的蝴蝶,在她手里,粉身碎骨。

但她要活下去,她要回去见母亲。靖淮几天后才回来,气色好转,神情却更加黯淡无光。华贵的衣物在她身上,仿佛是那只屏风上的小鸟,被烧毁了所有光泽,所有令人喜爱的部分,被一点一点毁去。直到看见靖川时,她方才弯起唇角,沙哑地唤了她:“翊儿。”

她们一同被囚禁在这里。

之后食物终于被添到两个人的分量,也有了不熄的灯烛。只是她们始终是此处的囚徒,要倚仗他人眼色而生存。

跑不了。一条锁链拴住了两个人,且在这茫茫的大漠里,一个孩子跑出去也不过是孤零零地埋骨黄沙。

靖淮时不时会被带走,回来时换掉先前脏污的衣物。石榴花、曼珠沙华、荼蘼——另一个人喜欢的样式。她终于回到她身边,顺从她的心意,越来越温驯。

惩罚,行之有效。

在初来的一个月后,靖川有了些休息的时日。

那些人似乎对她有别出心裁的计划,眼线织成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角斗场为这些角斗士提供了浴池。浴池依照乾元与坤泽的分别划作两处,她这样年幼得还未分化的孩子,理所当然被放进坤泽的行列。

水更换并不勤快,常常泛着黯淡的朱光。久之也就习惯了。

“再过一个月,你就要被安排真正的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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