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开除学籍的处分。就因那位同窗被害,秦王才勃然大怒,斩了崔氏那人。洛阳的皇帝也与秦王交好,也斥责了清河崔氏。可是,唉,世家大族终究惹不起。除非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大家谁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都忍着罢了。”
廊外阳光正好,少年们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可在这座象征着光明与平等的学府里,有些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一天的学业终于结束,钟声敲响时,天色已近黄昏。柴荣正收拾着书本,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说笑声。
“永德,外面这是怎么了?”
张永德探头朝外望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
“哎呀,是长安那位‘混世魔王’来了!柴荣,咱们可得小心些。”
“‘混世魔王’?”
“你跟我来一看便知。”
张永德拉起柴荣,来到一处了望塔,也是学子们躲清静的去处。木梯吱呀,柴荣随张永德登上二层,透过格窗望去,绿荫道上的景象尽收眼底。从此处俯瞰,只见几座学阁间的绿荫道上,已围起了不少人。学生们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柴荣不解。
“给‘魔王’上供呢。你看——”
柴荣定睛细看,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她梳着精致的双髻,穿着绯红绣金的小襦裙,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周围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学生们,都强挤着笑容,捧着点心、鲜果、甚至还有精巧的玩具,殷勤地递到她面前,供她挑选。
“这个不好看,我不要。”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嫌弃地拨开面前一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酥饼。
捧着酥饼的少女脸色一白,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作,只得讪讪地退到人群后面。
柴荣看得目瞪口呆:
“这,永德,这是?”
张永德苦笑,悄声道:
“实话跟你说吧,那是巧巧公主。”
张永德压低声音,
“秦王与女帝的独女。上月刚满三岁,偏生聪明得紧——知道谁家点心好吃,哪家铺子出了新玩意儿。”
他苦笑道,
“大家抢着献殷勤,还不是想着若能得小公主一句好,日后在秦王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面前一碟芙蓉糕:
“昨日吃过了,腻。”
捧着糕点的少女脸色一白,慌忙退下。另一锦衣少年立即上前,献上一只竹编的蝴蝶,机关精巧,振翅欲飞。
“这个好玩!”
小公主眼睛一亮,接过竹蝶,却又撇撇嘴,
“可是翅膀颜色丑。”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柴荣看得皱眉——那些围着的学子,大的已有十七八岁,小的也有十二三岁,此刻却都弓着腰,脸上堆着与年纪不相称的谄媚。
“读书之地,怎会如此,”
他喃喃道。张永德叹道:
“你初来不知。去年有个学院里的寒门学子,因未给公主让路,被几个世家子寻衅,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不过是赔些银钱了事。”
他顿了顿,
“那学子姓赵,如今还在家中躺着,怕是科举无望了,唉,本来能进入悟道学院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那赵学子倒是不怕世家大族,可就怕得罪了公主,日后怎么在秦王身边效力?人心如此啊。”
柴荣握紧了扶手,夕照透过木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就在两人准备悄悄离去时,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音:
“塔上有人偷看!”
柴荣心头一跳。只见小公主巧巧正踮着脚尖,手指直直指向塔窗。她身边一个蓝衣少年立刻会意,领着三四个人朝塔下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