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金凤凰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步子。
冷香识趣地留在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床上,周萧景静静躺着,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两颊微微凹陷。
曾经俊朗的面容被病痛和漫长的昏睡磨去了棱角,只剩下脆弱的轮廓。
他呼吸轻浅,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若非鼻翼间那微弱的气息,几乎与死人无异。
金凤凰一步步走近,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出细微的声响。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复杂地落在丈夫脸上。
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执掌周记上下,打理山庄内外,震慑旁支,将生意牢牢握在手中。
她像个陀螺般不停旋转,算计着每一步,应对着每一场风波,几乎忘了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还以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存在着。
此刻静坐相对,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片段,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初嫁时的羞涩与期盼,周萧景也曾温言相对,虽谈不上多情深意重,但也是相敬如宾。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
是他一次次偏袒茗香?
是他对自己大刀阔斧整顿山庄庶务的质疑?
还是他眼中日益增长的对她“不安于室”的冷意与疏离?
她与阮文昌的私情,固然有她自己的野心和算计,又何尝不是对这份冰冷婚姻的绝望反叛?
可到头来,阮文昌也不过是个见色忘义、不堪托付的货色。
想到这里,金凤凰心口那股郁结的闷痛又隐隐泛起,是对阮文昌的恨,也是对自己错付的悔。
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怜悯?
金凤凰伸出手,指尖悬在周萧景消瘦的手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
周萧景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迟缓。
“老爷,”金凤凰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空洞,“你躺在这里,倒是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山庄现在很好,周记生意也很好。承吉,茗香照顾得不错,很健康。”顿了顿,金凤凰的语气更轻,“承安……他很乖,也很聪明。”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只是想找个倾诉的对象,哪怕对方听不见。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羡慕你。”金凤凰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昏睡不醒,也就看不见这世间的污糟事,不用受背叛的苦,不用日日悬着心,算计来算计去。”
“可我不能像你一样。”她的声音渐渐转冷,恢复了一贯的坚硬,“我得醒着,得站着。为了承安,为了周家山庄这偌大的家业,我不能倒。”
金凤凰的目光落在周萧景紧闭的眼睑上,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他此刻醒来,看到如今的山庄,看到自己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妻子,会是怎样的表情?恐惧?愤怒?还是……认命?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
“你那个好二弟,钱满粮,”她换了个话题,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何时会回山庄来?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钱满粮的存在,对于金凤凰来说,也是个潜在的威胁。毕竟,他才是周家山庄的正统血脉。
提到钱满粮,金凤凰有一瞬间的忌惮。
又转念一想:他钱满粮明里还是钱家的后代,和周家山庄的血脉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