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抬眸:“下官愚钝,请小姐明示,是何线?”
沈知意却不答,转而道:“我闻大人有一妹,名唤清宁,年方十四,寄养江南外家,可是?”
顾怀瑾心中一沉,面上不显:“是。小妹年幼,江南水土养人,外祖疼惜,故留于彼处教养。”
“江南虽好,终是外家。女儿家大了,总要归宗。我此次南来,路过金陵,倒是听闻,顾妹妹才貌出众,性情温婉,金陵城中不少世家子弟倾慕呢。”沈知意笑意盈盈,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江南虽富庶,却也多是非。顾妹妹那般品貌,若无至亲长辈在侧,恐易招人觊觎,或……为人所趁。”
顾怀瑾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小姐此言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提醒大人,宦海风波恶,家人宜珍重。”沈知意也端起酒杯,却不饮,只看着杯中倒影,“我知大人与陈都督,正在查一桩大案。此案牵连甚广,水深得很。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有些事,查得,有些事,查不得。有些人,动得,有些人,动不得。”
她抬眼,眸中笑意敛去,只剩一片幽深:“谢迁谢大人的下场,大人想必还未忘怀。”
顾怀瑾胸口如遭重击,那枚铜钱在怀中似陡然变得滚烫。他盯着沈知意,一字一句道:“谢兄之死,果然与小姐有关?”
沈知意摇头:“谢大人忠直之士,我素来敬仰。他的死,与我无关。但,与他所查之事有关。他碰了不该碰的线,所以,他必须死。”
“那是一条什么线?”顾怀瑾逼问。
“一条,足以让无数人粉身碎骨的线。”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顾大人,你如今也在碰这条线。老河口的空仓,是第一次警告。昨夜的铜钱,是第二次提醒。今日我请大人来,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清泠的嗓音如冰珠落玉盘:“收手吧,顾怀瑾。为你自己,也为顾清宁。陈默是汴州都督,他有兵权,有退路。你呢?一介贬官,无根浮萍,真要为了所谓‘忠君之事’,赌上性命与至亲吗?谢迁当年,又何尝不是满腔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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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中寂静无声,唯有窗外花瓣簌簌飘落。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远处有雀鸟鸣叫,更显空旷。
顾怀瑾沉默良久,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与苍凉。
“小姐可知,谢兄临终前,留给下官最后一封信中,写了什么?”
沈知意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顾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展开,上面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他缓缓念道:
“怀瑾吾弟:兄今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世。岭南之事,已查得眉目,盐铁之利,牵涉京中贵人,乃至……天家。线索在此,兄已无力回天,唯托付于弟。若他日弟得见天颜,请以此线索呈上,虽九死,犹不悔。另,吾妻早丧,无子,唯幼女阿宁,寄养舅家,若弟他日得便,望照拂一二。兄迁绝笔。”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念罢,他抬眼看向沈知意,眼中血丝隐现:“谢兄至死,未忘忠君之事。他托付于我,我若为保自身,畏缩不前,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谢兄?至于小妹清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顾家虽寒微,亦有风骨。清宁若知她兄长因她之故,向强权低头,纵苟全性命,亦必耻于见我。沈小姐,你的‘好意’,顾某心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宴,就此作罢。告辞。”
言罢,他起身,长揖一礼,转身便走。
“顾怀瑾!”沈知意霍然站起,脸上第一次失了从容,掠过一丝急怒,“你真要一意孤行,自寻死路?!”
顾怀瑾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吾道不孤,虽死何憾。”
身影穿过水阁,消失在花径尽头。
沈知意独立良久,忽地挥手扫落案上杯盘。瓷器碎裂声刺耳,美酒佳肴泼洒一地。她胸口起伏,面如寒霜,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冰冷杀意。
“好,好一个‘吾道不孤’。”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既然你执意要查,那便……怪不得我了。”
容嬷嬷悄步而入,见状低声道:“小姐,可要……”
“传信给岭南,”沈知意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冷,“那条线,可以动了。还有,让‘青鹞’准备,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是。”容嬷嬷应下,又迟疑道,“那顾怀瑾的妹妹……”
“接来。”沈知意转身,望向窗外那树海棠,花瓣正纷纷扬扬落下,“要快,要隐秘。我要让顾怀瑾知道,有些线,跨过去,真的会死。”
水阁外,顾怀瑾快步走出澄园,直至坐上回驿馆的马车,紧绷的脊背才微微一松,额间渗出冷汗。方才对峙,看似镇定,实则步步惊心。沈知意的威胁,赤裸而直接,谢迁的绝笔信,更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今日摊牌,再无转圜余地。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谢迁爽朗的笑容,闪过小妹顾清宁稚嫩的脸庞,闪过陈默凝重的目光,闪过那夜刀光剑影……最终,定格在御书房中,那位身着龙袍、眉目倦怠却目光如电的天子。
“顾卿,朕知你委屈。但江南盐案,牵一而动全身,朕需你暂退一步。去汴州吧,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
天子之言,犹在耳畔。汴州之局,果然深不见底。如今,他已踏入漩涡中心,退无可退。
马车辘辘,驶向驿馆。顾怀瑾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决然。
既已执棋,便落子无悔。
马车刚在驿馆前停稳,一名小吏便慌慌张张迎上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顾、顾大人!您可回来了!不好了,钱家娘子出事了!”
顾怀瑾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庆娘?她怎么了?”
“午后在院中晾晒药材,不知怎地,从石阶上摔了下来,左腿……”小吏面色白,声音颤,“左腿折了,看着骇人得很,军医正瞧着呢!”
顾怀瑾顾不上多问,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向自己居住的院中偏厢。那是他安排给钱庆娘和苏家父女暂居之处。院里已围了些人,苏掌柜蹲在廊下,抱着头,肩膀微颤,苏晚晴正拿帕子给他拭泪,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军医从房中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摇头:“骨头断了,茬子不太好,已用夹板固定,上了药。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腿往后……怕是会有些跛。”
顾怀瑾脸色一白,跨入房中。只见钱庆娘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尽是冷汗,左腿自膝盖以下裹得严实,夹板固定着。她强忍着疼,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看见顾怀瑾进来,还想努力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大、大人回来了……”声音气若游丝。
“怎么回事?”顾怀瑾压下心头翻涌,尽量让声音平稳,在床前凳上坐下。
“是我自个儿不当心……”钱庆娘疼得吸气,断断续续道,“晒药材,那石阶……有青苔,滑得很,一脚踩空就……”
苏晚晴端了温水进来,闻言哽咽道:“不是的,顾大人,那石阶我娘每日都走,从没出过事。今日……今日我分明瞧见,石阶上有些油渍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