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药送到他的府上……这绝非寻常的“送礼”或“试探”。这是一种近乎直白的传递信息,甚至……是一种托付,或者,是一种将他强行拉入某个局中的手段。
为什么是他的府上?因为那里相对隐秘?因为余伯可靠?还是因为她认定,他陈默,会是那个“看懂”并且“接下”这份古怪馈赠的人?
“济慈堂掌柜如何回复?”陈默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掌柜的机警,只推说冰片和麝香存货不多,需时间调货,三日内未必能备齐两份,且永宁坊陈宅……他未曾听闻,不敢贸然送货。那女子似乎并不意外,只说了句‘三日后我派人来取’,便留下定金,带着研好的第一份药粉离开了。”赵总旗答道,“掌柜的已按照规矩,将定金和那女子的要求原封不动记下,并立即上报。”
“她离开后去了何处?”
“我们的人跟了,但那女子很警觉,青篷小车在城南巷陌里转了几圈,进了一处常有车马租赁的院子,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辆更普通的骡车,且帷帽女子和小丫鬟似乎也换了装扮,混入人流,跟丢了。”赵总旗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陈默摆摆手,示意无妨。裴清鸢若有心隐匿行踪,寻常的盯梢确实难以奏效。她今日这番举动,看似冒险,实则每一步都透着精心算计。买药是真,传递信息也是真。
治疗重伤的药材……送往他的私宅……
陈默脑海中飞闪过几个可能:南海旧港那夜,除了快蟹船和裴清鸢,是否还有第三方受伤?与“潜蛟”或“疤脸老六”势力冲突所致?还是说,与靖海伯旧案的某个幸存者或知情人有关?甚至……可能与“北边”幽州来的某些人有关?
而裴清鸢,是救治者?还是仅仅是个传递药材的中间人?她将药引向他这里,是想借玄镜司之力保护伤者?还是想将伤者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亦或是,伤者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甚至是一个人证?
无数念头翻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裴清鸢正主动地、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打破沉默,将一条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线头,塞进了他的手里。
“永宁坊陈宅那边,”陈默沉吟片刻,“加派人手,外松内紧。留意任何试图接近或窥探的人,尤其是三日后。但若真有人送药上门……接进来,扣下,问明来路。”
“是。”
“另外,”陈默指尖敲了敲桌面,“查一查,近日京城内外,特别是南城、码头、以及各坊间医馆药铺,有无接收或传闻有重伤、怪伤之人。重点关注身份不明、受伤原因蹊跷者。”
“属下明白。”
赵总旗领命退下。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声。
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陈默心中却无半点暖意。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晚风带着暮春的花香涌入,却驱不散那萦绕在鼻尖似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息。
裴清鸢。
这个名字,连同她带来的谜团,正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危险。她不再只是南海迷雾中的一个侧影,也不再是雨夜窗外的幽魂。她成了这场棋局中,一颗主动行走、甚至开始试图拨动其他棋子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治伤的药材……
陈默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沉静的裴府,看到“揽翠阁”中那个看似安坐、实则心绪翻腾的女子。
你究竟,在救谁?
而这份“救”,又将把多少人,拖入怎样的漩涡?
夜色,再次悄无声息地降临。长安城的万千灯火次第亮起,仿佛星河倒泻。但这片璀璨之下,又有多少暗流,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交汇、碰撞?
陈默关上了窗,将渐浓的夜色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他需要等。等那筐河蟹背后更深的线索,等南海卷宗里的只言片语,等“疤脸老六”的踪迹,也等……裴清鸢下一步,会把这治伤的线头,牵向何方。
棋局渐深,落子无声,却已闻金戈之气。
第三日,午后。
永宁坊陈宅一如既往的寂静。高墙深院,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余伯如同往日一样,慢悠悠地扫着前院的青石板,动作一丝不苟,眼皮耷拉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若有心人细看,便能现他清扫的路线,总是有意无意地覆盖了大门到正堂的每一寸地面,那双浑浊的老眼,偶尔抬起时,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墙头、檐角、乃至街对面那株老槐树的枝叶缝隙。
陈默没有在衙署,也未在宅中。他去了榆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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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青石依旧光滑。槐婆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陈默在石墩上坐下,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低矮的木门。槐婆婆今日未曾出门,是身体不适,还是……感知到了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远传来。阳光透过槐树巨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在他深青色的常服上跳跃。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需要这片旧日时光沉淀出的宁静,来厘清脑海中纷乱的线索。
河蟹。密码信。治伤的重药。裴清鸢帷帽下模糊的侧影,和她那双隔着雨夜窗纸,仿佛能穿透而来的眼睛。
她像一个技艺高的弈者,不疾不徐地布子。每一步都看似闲散,甚至有些突兀,却偏偏能搅动他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她在试探,在引动,甚至……在求助?用这种近乎危险的方式。
陈默闭上眼,鼻尖是槐花将开未开的清苦气息。恍惚间,却仿佛又闻到了那浓重的、混杂着冰片辛凉与麝香馥郁的药味。那味道萦绕不去,如同她无声的宣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是槐婆婆蹒跚的步子,也不是寻常巷中居民的随意。
陈默睁开眼。
来人已走到近前。是个三十许的男子,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长衫,面容普通,气质沉稳,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或落魄书生。他手中提着一个用粗布仔细包好的长方形包袱,包袱不大,却显得颇为沉手。
男子在陈默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拱手,语气平直无波:“可是陈爷当面?”
陈默坐着未动,只抬眼看他:“何事?”
“受人之托,送点东西到府上。府上管事说,陈爷或许在此处清静。”男子声音不高,吐字清晰,目光低垂,并不与陈默对视,姿态恭敬却疏离。
陈默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粗布包袱皮,打着一个简单的结。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形状规整。“何人所托?”
“一位故人。”男子答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