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冬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融。宫墙背阴处最后的残雪化尽,湿润的泥土里,已有性急的草芽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兰林苑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条上,也鼓起了一粒粒暗红色的苞芽,蓄势待。春风依旧料峭,却已裹挟着御花园方向日渐浓郁的、万物复苏的气息。
在这表面宁静、生机萌动的时节里,陆嫣然那幅倾注了数月心力的《女史箴图》补绣,终于在一针一线、日复一日的沉静中,宣告完成。
最后一针落下,收线,打结,剪断。陆嫣然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微,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她放下银剪,指尖缓缓拂过紧绷光滑的绢面,从冯媛当熊的凛然无畏,到班婕妤辞辇的清醒自持,再到画中其他女子或劝诫、或警醒、或贞静的种种情态。丝线交织,色彩层叠,那些来自历史深处的智慧与坚韧,仿佛透过她的指尖,与此刻深宫中的她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完成后的绣像被陆嫣然小心地从绣绷上取下,抚平,然后依旧用那副木架撑起,置于内室光线最柔和的一角。接下来的两日,她如同往常一样起居,只是待在绣像旁的时间明显多了。她常常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凝望着画中的女子们,仿佛在与她们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默然对话。偶尔,她会起身焚一炉极淡的白檀,或是坐到琴案前,信手拨弄几下琴弦。那琴音不成曲调,时断时续,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深难测的意味,音色时而清越如玉石相击,时而又低沉若深涧流水,仿佛在调试、在摸索某种特定的韵律与频率,又像是心绪不宁下的无心之举。
钱禄暗中观察,只觉得这位陆姑娘自绣像完成后,非但没有释然轻松,反而周身笼罩着一种愈沉静、也愈令人难以捉摸的气息。那幅绣像华美绝伦,堪称鬼斧神工,可每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尤其是看到那些用七彩冰蚕丝绣制的部分在暗处隐隐流转的幽光时,心头总会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像一个精致而危险的……活物。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陆嫣然唤来钱禄。她立在窗前,晨光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神色平静无波。
“公公,绣像已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烦请禀报公孙少主,若他近日有暇,可来兰林苑一观。”
钱禄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奴这便去传话。”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很快传到公孙长明耳中。彼时,他正在地藏宗于平城的一处隐秘据点内,对着几卷新得的、记载上古邪阵的残卷推演。闻讯,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抹志在必得的、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边绽开。等待多日的时刻,终于来了。他确信,经过这数月来持续不断的“软化”、“引导”与“关怀”,尤其是在这兰林苑相对“优渥”环境下的最后一轮博弈,陆嫣然的心态必然已生了决定性的倾斜。这幅耗尽她心血完成的绣像,或许就是她隐晦的回应,是她终于愿意向他、向现实低头的象征。
他精心挑选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仪容修饰得无可挑剔,身上甚至熏了极淡的、能令人心绪舒缓的冷梅香。此次,他未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如同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私人雅约,踏着晨间清爽的微风,径直来到了兰林苑西偏殿。
踏入院中,目光所及,让公孙长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只见廊下已被稍稍布置过,那幅巨大的《女史箴图》绣像,正被那副结实的木架稳稳撑起,面向庭院,沐浴在初升的晨光之中。光线透过廊柱,在绢面上流淌跳跃,尤其是那些以七彩冰蚕丝精心绣制的细节——黑熊眼瞳的幽光、车辇纹饰的华彩、山石藤蔓的暗影——在光线下折射出如梦似幻、流转不定的迷离光晕,将整幅作品衬托得愈精美绝伦,气韵生动盎然,远比他预想中的更为出色,堪称神品。
陆嫣然就站在绣像之侧。她今日亦身着月白色素雅裙衫,乌仅用一根素银簪绾起,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冷韵致。见他进来,她只是微微颔,并未如往常般行礼,目光沉静如水地望向他,无喜无悲。
“师妹果然妙手天成!愚兄叹为观止!”公孙长明由衷赞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一种近乎拥有般的满足。他快步上前,目光灼热地扫过绣像的每一处细节,最后定格在陆嫣然沉静的侧脸上,“此作不仅技艺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神韵贯通,气魄沛然。尤其是这冯媛当熊一瞬的眼神,果敢决绝,睥睨生死,当真令人心折神往。”他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被认可的波动,或是一点软化屈服的气息。
陆嫣然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勾,那笑意未及眼底。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绣像,声音平缓:“少主过誉了。不过是倾注时日,勉力为之罢了。不知少主目力如炬,可曾看出……嫣然在这绣像之中,除却还原古意,还藏了一点别样的、属于自己的小心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孙长明心中一动,面上笑容不变:“哦?师妹还有巧思暗藏?为兄倒要细细品鉴一番。”他依言凝神,再次仔细看向绣像。初看仍是那令人惊叹的华美与生动,但当他心念微转,悄然运起地藏宗秘法,将一丝灵觉探向绣像时,异变陡生!
绣像之上,那些绚丽的丝线、斑斓的色彩之下,似乎突然“活”了过来!并非他预想中被他的秘药和暗示引导、驯服后产生的温和共鸣或吸引,而是……无数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清正凛然气息的“漩涡”或“节点”,隐匿在华丽的表象之下,正以一种奇异而复杂的规律缓缓运转!这些“节点”与他预先掺入材料、指望能潜移默化影响陆嫣然的那些阴邪波动,非但没有融合,反而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对抗、消解与平衡之势,甚至……在某些关键图案,如那黑熊眼瞳、束缚纹饰等处,那股清正之气隐隐盘踞,竟有反客为主、反向制约那邪异波动的趋势!
公孙长明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陆嫣然,眼中的温和赞赏瞬间被惊疑与一丝被愚弄的暴怒取代:“师妹……这是何意?!”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内里的寒意已渗了出来。
陆嫣然脸上的那点淡笑倏然敛去,眼神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剑,骤然迸出冰冷锐利的锋芒,直刺公孙长明:“何意?公孙长明,事到如今,你还在与我演这情深意重的戏码吗?你当真以为,凭那几味乱人心神的惑心之药,几卷夹杂私货的扰神经卷,再加上这些浸染了邪术的所谓冰蚕丝,就能让我陆嫣然心智迷失,浑浑噩噩,最终如你所愿,成为一具对你言听计从、身心俱奉的傀儡吗?!”
她的声音清晰、冰冷、字字如冰珠坠地,再无半分往日刻意维持的柔弱、犹豫或疏离的客气,将那层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由公孙长明精心维持的温情面纱彻底撕得粉碎!
公孙长明瞳孔剧烈收缩,所有伪装的和煦瞬间崩塌,一股被彻底戏耍、尊严扫地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但他城府极深,强压着立刻出手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阴鸷与威胁:“看来……师妹是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你可知道,如此决绝地拒绝我的‘好意’,意味着什么?这黑莲蚀心咒,乃我地藏宗不传之秘,除了我,天下无人可解其根!你难道真要为了那可笑的骨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咒身亡,神魂俱灭,化作一滩污血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陆嫣然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昂着头,目光如淬火的钢针,笔直地刺入公孙长明阴鸷的眼底,“但我陆嫣然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做主!轮不到你,更轮不到你背后那藏污纳垢的地藏宗来摆布!你口口声声说倾慕、说同源、说大道,实则不过是极端自私卑劣的占有欲在作祟!你将这深宫视为你的猎场囚笼,将种种阴毒邪术当作操控人心的玩物,与你那地藏宗一般,永远只能蜷缩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玩弄这些令人作呕的把戏!妄想以邪术篡改他人意志,公孙长明,你不仅可悲,更加可憎!”
这番话,如同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公孙长明最敏感、最自负、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之上。他温文尔雅、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脸上涌现出骇人的狰狞之色,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陡然暴涨,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廊下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好!好一张利嘴!好一副硬骨头!”公孙长明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这罚酒,那就别怪我今日……不念最后一丝情谊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肉眼可见的丝丝黑气,携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一股吸摄魂魄般的邪力,直向陆嫣然纤细的脖颈抓来!度之快,角度之刁,已是毫不留情,打算一举制住她,强行带走,甚至不惜让她受些重伤——只要留着一口气,他总有办法“磨”掉她的硬骨头!
然而,就在他指尖黑气即将触及陆嫣然肌肤的千钧一之际,陆嫣然似乎早有所料。她并未试图后退闪避——那在如此近距离下面对高手的擒拿几乎不可能。相反,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以更快的度,如同灵蛇般探出,并非迎向公孙长明的利爪,而是精准无比地、重重按在了身旁绣像木架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看似只是普通榫卯结构的凹陷处!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震颤之音,从绣像内部传来!紧接着,异变突生!
绣像之上,那些以七彩冰蚕丝绣制的、代表“诱惑”与“陷阱”的图案部位——黑熊的幽瞳、车辇的华缚纹、山石间的阴郁藤蔓——骤然间闪过一丝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流光般的悸动!同一时刻,一股极其清淡幽微、却带着某种锐利破邪气息的奇异药香,猛地从绣像深处爆出来,迅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狭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