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兰林苑西偏殿,仿佛流淌得格外静谧而迟缓。冬日的阳光凄冷清透,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方格。陆嫣然依旧每日坐在那扇最好的窗前,绣架支开,素手引着银针彩线,在那幅巨大的《女史箴图》素绢上,一点一滴地填补着历史的缺失与遗憾。
迁居带来的短暂波澜似乎已彻底平复。她看起来温顺而沉静,如同任何一位被豢养在深宫、以女红打漫长岁月的女子。冯媛当熊的勇毅果敢、班婕妤辞辇的清醒自持,在她丝丝入扣的针法下逐渐显现,栩栩如生,气韵流转。她甚至对公孙长明每日经由钱禄之手送来的各种“关怀”之物——有时是一匣南地新到的安神香,有时是几卷据说有助宁心的琴谱抄本——也渐渐不再如最初那般冷然推拒,只是接过时,态度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客气,仿佛只是不愿拂人好意,却又明明白白地划下界限。
这种若即若离、似接纳又似抗拒的姿态,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让宫墙另一端的公孙长明既心痒难耐,又有些捉摸不透。他安插在兰林苑外的眼线回报,陆嫣然起居规律,情绪平稳,专注于刺绣,并无异常。他确信,自己那套结合了药物、环境暗示与心理引导的“雅毒”潜移默化之计,正在这看似更“优良”的环境中持续酵。迁居带来的短暂打断,或许反而让她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更易于放下最初的尖锐防备。
然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被药物和暗示模糊了神智的温顺傀儡。那太无趣,也配不上他耗费如许心力。他要的是那个骄傲的、聪慧的、灵魂灼灼如火的陆嫣然,心甘情愿地折断羽翼,驯服地栖落于他的掌心,身心皆属,再无二意。他决定,不能再满足于隔空施为,是时候亲自去“验收”这数月经营的成果,并施加更直接、也更无法回避的压力了。
这一日,天光格外晴好,碧空如洗,御花园方向飘来隐约的桂花甜香。公孙长明没有预先通报,亦未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两名捧着精致锦盒的随从,径直来到了兰林苑西偏殿。钱禄正在院中指挥小太监修剪花木,见他突然出现,心头一跳,连忙迎上前,躬身低声道:“少主,陆姑娘正在廊下刺绣。”
公孙长明微微颔,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浅笑,放轻脚步,如同窥视珍宝的猎人,悄然踏入廊下。
光影正好。冬日初晨的阳光斜斜穿过廊柱,在青石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悠然飞舞。陆嫣然身着月白色素雅宫装,乌黑长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垂在颈侧。她正微微倾身,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绣绷,侧面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静谧美好,长睫低垂,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扇形的阴影。指尖银针起落,带着彩线穿梭,动作流畅舒缓,富有某种宁静的韵律。整个人沉浸其中,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与世隔绝的安然光晕,与往日那个言辞锋利、眼神如刀的陆嫣然判若两人。
公孙长明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占有、征服与某种扭曲欣赏的灼热欲望,骤然升腾得更加炽烈。他屏息凝神,贪婪地注视着这画面,几乎不忍打破。
片刻,他才似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刻意的轻咳。
陆嫣然仿佛受了一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银针险险刺偏。她倏然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措,随即迅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她放下绣绷,起身,动作略显匆忙却仍保持着仪态,对着公孙长明方向微微一福,声音轻而稳,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不知少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师妹何须多礼。”公孙长明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快步上前,目光却先落在她身后的绣绷上,出由衷的赞叹,“多日不见,师妹的女红竟又精进如斯!这冯媛神态气韵,栩栩如生,尤其是这当熊一瞬的勇毅决绝,当真跃然绢上,呼之欲出。神乎其技,堪称神乎其技!”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向前靠近,伸手似要触摸绣品,借此拉近彼此距离。
陆嫣然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同时手腕微转,将绣绷朝自己的方向稍稍挪开数寸,恰好避开他的触碰。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缓:“少主过奖了。不过是幽居无事,聊以打辰光的拙劣手艺罢了,岂敢当‘神技’二字,更遑论登大雅之堂。”
公孙长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快得无人能察。他极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抚了抚自己衣袖,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师妹总是这般过谦。如此佳作,若蒙尘于深宫,岂不可惜?”他转向随从,示意他们上前,“正好,我今日得了一些海外贡来的七彩冰蚕丝,据说出自极北寒潭,十年方得一缕,光泽流转不定,触手生凉温润,正配师妹这般冰雪聪明、巧夺天工之人。或可为此绣像增色添彩,使之真正成为传世之珍。”随从应声打开手中捧着的锦盒,顿时,数束流光溢彩、仿佛内蕴虹光的奇异丝线呈现在眼前,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触之冰凉滑腻,确非凡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若是数月前的陆嫣然,面对这般明显带着施恩与掌控意味的馈赠,定会冷言相讥,或直接拒之千里。但此刻,她只是静静看了一眼锦盒中那妖异美丽的丝线,眼中流露出些许属于女子对美好事物天然的爱赏之色,旋即又被犹豫和不安覆盖。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怯意:“这冰蚕丝太过珍贵罕有,堪称无价。嫣然技艺粗浅,用寻常丝线已恐辱没古画神韵,若再用此等珍物,万一有失,岂非暴殄天物?少主好意,嫣然心领,实在不敢承受。”
“诶,此言差矣。”公孙长明趁势又将锦盒推近几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宝剑赠英雄,红粉酬佳人。这冰蚕丝,唯有师妹的巧手慧心才配驱使,方能相得益彰。更何况,师妹连日为此绣像呕心沥血,劳神费力,我聊表心意,亦是应当。”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深邃灼热,紧紧锁住陆嫣然低垂的面容,声音压低,带上了某种蛊惑般的诚挚,“此外……师妹,你身中黑莲咒印,虽近日看似平稳,然则根毒未除,犹如附骨之疽,日夜侵蚀。为兄近日殚精竭虑,翻遍宗内古籍秘藏,又寻得一篇更为精妙稳妥的化解之法,或可尝试为你彻底拔除这心腹大患,永绝后患。不知师妹……此次可愿信我一次?”
他再次祭出了“诊治”这张王牌,且这次以提供前所未见的珍贵材料为先导,以“彻底化解”为诱饵,攻势更显凌厉,容不得太多转圜。
陆嫣然心中冷笑如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彷徨之色。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终于,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公孙长明,那里面混杂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困惑,以及深深的无助:“少主……嫣然有一事始终不明。天下女子何其之多,或温柔,或妩媚,或家世显赫,或才华横溢。少主您地位尊崇,武功盖世,何求不得?为何偏偏……要对嫣然这一个身陷囹圄、朝不保夕、且身负阴毒咒印之人,如此执着,耗费如许心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半真半假的脆弱,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具迷惑性,直指人心。
公孙长明被她问得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抛出这样一个近乎直白的问题。但旋即,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深情的、专注无比的神色,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低沉,仿佛耳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嫣然,你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你我师出同源,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携手参悟大道至理。过往种种误会、争执,皆因我操之过急,方式欠妥。但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咒印之苦,我感同身受,每每思及你受其折磨,便心如刀绞。只盼能早日为你解除痛苦,带你离开这风波险恶之地,觅一处清净洞天,共享长生逍遥之乐。”这番表白情真意切,目光恳挚,若是不明内里、或心志稍弱之人,恐怕真要被这温柔陷阱所惑。
但陆嫣然深知这深情表象之下,包裹着何等偏执的占有欲与阴狠的计算。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弄着腰间裙带上垂下的一缕丝绦,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良久,才幽幽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如烟缕,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少主的心意……我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毫无感知?只是……只是我如今身为阶下之囚,生死荣辱皆操于陛下之手,自身又负此催命符咒,前路晦暗,吉凶未卜。实在不敢……也不配有任何非分之想。”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目光如骤然出鞘的冰刃,锐利地刺向公孙长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少主口口声声说化解咒印,但嫣然斗胆一问——少主又如何能让我相信,这所谓的‘化解之法’,不是另一个更为精致、也更为牢固的囚笼?让我从一个可见的牢笼,跳入一个无形的、或许终生无法挣脱的桎梏之中?”
她再次精准而冷酷地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将最核心的矛盾——信任与掌控、自由与束缚——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公孙长明眼神骤然一暗,如同乌云蔽日,方才那深情款款的面具几乎崩裂,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与不耐掠过眉梢。他耐心似乎快要耗尽,语气不由得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隐晦的威胁:“嫣然,你总要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若你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固守心防,我又如何能帮你?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咒印日益侵蚀,等到它彻底爆、无可挽回的那一日,香消玉殒,万事成空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寒意森然。
廊下的空气瞬间凝滞,阳光仿佛都冷了几分。侍立在不远处的钱禄,只觉得背心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恨不能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就在这紧绷如弦、一触即的对峙时刻,陆嫣然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蹙起秀眉。只见她方才捻弄丝绦的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了一颗鲜红饱满的血珠——竟是不知何时,被藏在袖中的绣花针尖极其“巧合”地刺破了皮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吮吸了一下,随即取出,指尖仍有些红肿,那抹刺目的鲜红衬着她苍白的脸色,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丽。她看向公孙长明,勉强扯出一个带着痛楚与歉意的浅笑:“让少主见笑了……一时走神,竟被这针扎了手。真是……笨手笨脚。”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意外,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公孙长明见状,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查看,方才那点戾气被这抹鲜红与她的脆弱姿态冲淡了不少。
陆嫣然却迅将手背到身后,轻轻甩了甩,仿佛要甩掉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依旧流光溢彩的冰蚕丝锦盒。她沉默了片刻,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声音低而清晰:“既然少主执意厚赠……嫣然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识抬举了。这冰蚕丝……我便愧领了。至于诊治之事……”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恳求与犹疑,“兹事体大,关乎性命根本,嫣然心乱如麻,实在难以即刻决断。可否……再容我仔细思量几日?待心神稍定,再给少主答复?”
她先是以受伤示弱,巧妙地化解了直接的冲突;继而以“笨手笨脚”自嘲,缓和了气氛;最后在看似承受不住压力的情况下,“勉强”接受了珍贵的礼物,却将最核心、最危险的“诊治”要求再次推后,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公孙长明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心和那刻意藏在身后的手指间巡梭。见她态度确实比之前有所软化,那抹鲜红和此刻流露出的脆弱依赖,也再次勾动了他心底那混杂着怜惜与掌控的复杂欲望。他深知逼得太紧可能适得其反,猎物已经显露出动摇与缝隙,他需要的是耐心,等待她自己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进早已编织好的罗网。
“也罢。”公孙长明最终缓缓颔,脸上重新浮起那温雅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志在必得的锐光丝毫未减,“此事确需师妹静心权衡,是为兄心急了。师妹且安心在此休养,仔细思量。这冰蚕丝,还有这些我特意挑选、有助稳固心脉的药材,”他指了指另一个随从捧着的盒子,“师妹务必用上。过几日,我再来探望师妹。希望那时……能听到师妹的好消息。”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嫣然一眼,那目光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心底,然后才转身,衣袂轻拂,带着随从飘然离去。
直到那袭锦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廊下重新恢复宁静,只余阳光与微尘,陆嫣然脸上那层混杂着脆弱、挣扎、恳求的伪装,才如潮水般褪去。眸中瞬间恢复清明冷澈,甚至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淡淡讥诮。她走到桌边,指尖拂过锦盒中那流光溢彩、触手冰凉的所谓“七彩冰蚕丝”,又揭开另一只盒子,里面是几包标注着珍稀名目的药材,一股混合着异香与淡淡腥气的味道逸散出来。
“真是下了血本,也费尽了心机。”陆嫣然心中冷哼。这些药材,看似名贵大补,实则药性走向诡谲,皆被地藏宗秘法以阴寒邪力反复淬炼炮制过,若真依其所说服用,非但不能缓解黑莲咒,反而会如同火上浇油,让咒力根植更深,与她的气血魂魄纠缠更紧。而那冰蚕丝,光泽妖异得不似凡物,恐怕在缫取炼制过程中,便已浸透了扰乱心神、放大情绪波动的秘药,长期接触把玩,心智会于不知不觉中渐渐迷失方向。
但公孙长明绝不会想到,他精心准备的这些“毒饵”,在陆嫣然眼中,却成了绝佳的反击材料与测试工具。她岂会坐以待毙,任由这些阴毒之物侵蚀己身?
她并未立即使用这些材料,而是先将它们妥善锁入一个闲置的妆奁内层。表面上,她依旧每日用之前的普通丝线,不疾不徐地继续那幅《女史箴图》的收尾工作,神态比往日更加沉静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思量”那个关乎命运的选择。暗地里,一场悄无声息的准备已然展开。
她先是以“近日心神不宁,绣像遇瓶颈,需焚香静心以寻灵感”为由,向钱禄讨要了一些宫中常见的朱砂、艾草、柏子仁等物。钱禄不疑有他,很快备齐送来。陆嫣然将干燥的艾草悄悄捻成极细的粉末,混合少许朱砂,又以少量柏子仁煎出清淡汁液调和,制成一种淡红褐色的、气味清苦的浆液。夜深人静时,她取出几根备用的普通银针,以此浆液仔细涂抹针身,尤其是针尖部位,然后置于通风隐蔽处阴干。这是她依据洞玄一脉残卷中对“破秽”、“镇邪”的粗浅记载,结合自身对地藏宗邪力特性的揣摩,调配的简易“破邪”处理。虽无灵力加持,效力有限,但针尖沾染此物,若刺入特定邪力节点或符纹枢纽,或许能产生微弱的干扰。
接着,她开始真正研究那冰蚕丝与特殊药材。她不通高深药理,但天生灵觉敏锐,对能量气息的细微差别有着近乎本能的感应。她剪下一小段冰蚕丝,置于灯下反复观察其纹理光泽,又碾碎一点药材粉末,凑近鼻尖仔细嗅闻辨析,指尖甚至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去“触摸”其中蕴含的能量轨迹。数日下来,虽不能完全破解其中关窍,却也大致摸清了这些外物影响心神的核心方式——并非直接强力控制,而是通过一种极其隐晦的“共鸣”波动,如同水波荡漾,潜移默化地放大接触者内心的负面情绪、薄弱执念或潜在欲望,使其思维在不知不觉中偏向预设的轨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既然如此……”陆嫣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与狡黠。她决定将计就计。
她开始使用那七彩冰蚕丝进行刺绣,但并非用于冯媛、班婕妤等主要人物的衣饰面容,而是专门用来绣制画面中那些象征“威胁”、“诱惑”或“无形束缚”的细节之处——比如黑熊狰狞眼底那一抹幽光、车辇伞盖上华丽繁复却隐含禁锢意味的藻饰纹路、乃至背景山石间蜿蜒如毒蛇的藤蔓阴影。在绣制这些部分时,她运针的手法极其考究,针脚走向、丝线叠加的角度与顺序,暗中契合了洞玄基础清心咒中某些导引正向气机的轨迹。她试图以这种微弱的“正念”针法,牵引、束缚冰蚕丝内蕴的那股邪异波动,将其“锁”在特定的图案范围之内,如同为毒蛇画地为牢。更进一步的设想是,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通过特定的琴音韵律或手法触,能引动这被束缚的邪力反冲,对其源头造成干扰甚至反噬。
至于那些药材,她更是“物尽其用”。她挑选出其中几味药性最烈、邪气最重、与她体内黑莲咒印感应也最明显的,以玉杵仔细研磨成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然后,她调制了一种以蜂蜡和少量树脂为主的、透明而粘性极强的特制胶液。夜深人静时,她以绣花针蘸取极微量的胶液,粘附起那些邪药粉末,以令人叹为观止的耐心与精准,一点一点地“藏”入绣像背面层层丝线的交错缝隙之中,尤其是“冯媛当熊”图中黑熊浓密毛深处、山石嶙峋的背阴裂缝内。这些粉末被胶液牢牢固定,寻常观摩抖动绝无散出之虞,但陆嫣然推测,若绣像受到剧烈的真气冲击、震荡,或是接触到某种特定频率的音波,比如地藏宗某些激邪术的咒音,这些脆弱的胶质可能会碎裂,使药粉弥漫而出。这既是防备公孙长明狗急跳墙、强行催动绣像中可能隐藏的邪术的后手,也可能在混乱中,成为干扰地藏宗邪力运转的一道奇兵。
这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安坐窗边、神态温婉宁静、偶尔对庭院落花或池中游鱼露出些许怅惘的深宫女子。只有在更深入静、确认连钱禄和暗中的监视者都已松懈的时辰,她才如同夜行的灵猫,悄然行动。动作轻柔如羽,眼神却专注冷静如寒潭,仿佛一位正在一方素绢上,以针线为刃、以丝彩为阵,精心布置着一场无声绝杀的大国棋手。
这一日,她正凝神为“班姬辞辇”图中那乘华丽车辇的伞盖边缘,绣上最后几缕以冰蚕丝勾勒的、流光隐现的璎珞纹饰,钱禄又悄然来到殿外,隔着垂帘,递进来一封短笺。依旧是公孙长明的手笔,言辞比上次更加温和关切,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思念与担忧,询问她思量得如何,心神可曾安定,并再次暗示,只要她点头,不仅咒印之苦可解,更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权势地位与地藏宗秘法的奥妙,从此脱离凡俗桎梏,前景不可限量。
陆嫣然就着窗前的天光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起身,走到烛台边,将短笺一角凑近跳动的火焰。纸张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无声飘落。她转身,对侍立帘外的钱禄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些许依赖,又似终于下定某种决心的浅淡笑容,轻声道:“请公公回复少主,就说……嫣然近日心绪已稍平,绣像瓶颈亦有所悟,只是尚需一两日静心完功。或许……待此绣像最终完成之时,便是嫣然能给少主一个明确答复之期。”
她再次使用了拖延战术,但这次,给出了一个看似具体、实则依然模糊的“期限”,并且将答复与绣像完成挂钩,态度似乎比之前更为松动,也更具“诚意”。
钱禄依言退下去传话。
陆嫣然走回窗边,目光落在绣绷上那已接近圆满的《女史箴图》。图中那些来自历史深处的聪慧、勇敢、清醒的女子们,仿佛正穿越时空,与她静静对望。指尖拂过冯媛坚定的眉眼,班婕妤沉静的侧影,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班婕妤能于盛宠之下辞辇明志,保全自身与家族;冯媛能于千钧一之际当熊不退,护持心中大义。青史留名者,岂是任人摆布之辈?我陆嫣然今日虽困于此,手中仅一针一线,又岂会甘为鱼肉?”
丝线在她指间,早已不再是闺阁中消磨时光的雅趣,而是纵横于这无形战场上的谋略与武器;银针起落,绣出的不仅是绚丽的图案与历史的片段,更是一步步精心计算、暗藏玄机的杀阵与后手。这场无声的较量,伴随着这幅巨作的即将完成,已然逼近了最终图穷匕见的时刻。
喜欢黄庭经之书符问道请大家收藏:dududu黄庭经之书符问道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