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遮去最后一丝光亮。
冉枭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静心庵后墙,消失在竹林深处。身后,那座沉寂了三十年的庵堂依旧静静伫立,只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飘散在夜风中,与逐渐消散的淡金色佛光一同归于虚无。
他顺手带走那三口棺材,如同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飘然而去。
老僧虚化的身影顿了一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最终,只是低低宣了一声佛号,彻底消散于夜色。
次日午后。
云州城东市,一条僻静小巷。
冉枭换了一身寻常青衫,气息收敛至化境十重的水准,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重伤未愈”的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与周围那些贩夫走卒、寻常百姓别无二致。
昨夜静心庵的种种,在他心中沉淀了一夜。林瑾瑜那诡异的“非生非死”,老僧那高深莫测的“心中无物”,三口精心准备的替身棺材……
正思索间,他已来到巷尾一家老旧的杂货铺前。
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迹已斑驳模糊,隐约可辨“汪记法物”四字。这是白虎门情报中提及的,一处可以购买到“特殊符纸、朱砂、符笔”而不被追查来源的地方。
店主据说是个半瞎老头,不问来历,只认银钱。
冉枭需要购买一些上好的黄纸与符笔——当然不是为了画符,而是因为好奇。
他抬脚正要跨过门槛——“砰!”
一道人影从铺子里面倒飞而出,结结实实摔在他身前的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店铺伙计的短打,此刻鼻青脸肿,捂着胸口哀嚎:“哎哟喂……你这人怎么打人啊!”
“打人?小爷打你都是轻的!”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区区一沓破烂黄纸,敢要小爷五十两银子?你当小爷是那不识货的冤大头?”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从铺子里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冉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凝。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似是道袍又似僧袍的古怪衣裳,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中衣。
头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斜斜插着,几缕散垂落额前。面容倒是生得清俊,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偏偏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笑,生生将那几分出尘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与好奇。此刻那双眼睛正滴溜溜转着,在冉枭身上打了个转,然后落在地上哀嚎的伙计身上。
“喂,别装了,小爷又没下重手。”年轻人踢了踢那伙计,“起来起来,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符笔拿出来,小爷今日心情好,倒可以与你好好讲讲价。刚才那五十两一沓的黄纸,最多值二两,你当小爷是三岁小孩?”
伙计挣扎着爬起来,又惊又惧又怒,却不敢再动手,只恨恨道:“你……你等着!我、我去叫我师父!”
说罢,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年轻人也不追,只是耸了耸肩,转回头看向冉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兄台,也是来买符纸的?”
冉枭微微点头,神色平淡:“正是。”
“那你可得小心了。”年轻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副“我与你分享秘密”的模样,“这黑店,宰人!五十两一沓的黄纸,五两都不值!兄台你若是不急,不如去城西那家店,虽贵些,但货真价实。城东这一片,都是宰外行的。”
冉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多谢提醒。”说罢,抬脚便要往里走。
“哎,等等!”年轻人一闪身,拦在他面前,动作之快,竟带起一阵微风。
冉枭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微微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