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续三日,周文渊和苏晓晓带着全族人,玩命似的急行军。
除了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实在走不动时能歇上三四个时辰,白日里几乎没有正经停下来的时候。日头最毒的正午,车队也只是放慢度,人们一边机械地迈着腿,一边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杂粮饼,就着葫芦里仅剩的、带着土腥味的浑水,小口小口地啃。
老人和孩子轮流到那几辆堆满粮食的板车上坐一会儿,算是歇脚。妇人和汉子们则轮流拉车、推车,替换着喘口气。那些最精壮的汉子——柱子、周石头、周木春等人,几乎没怎么沾过车辕,他们手持削尖的木棍或磨亮的柴刀,像警惕的狼群,始终走在车队最外围,眼睛扫视着道路两旁枯黄死寂的荒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影。
苏晓晓坐在自家骡车的车辕上,没进车厢。车厢里,乐乐正靠着被褥卷打瞌睡,小脸被颠簸得微微晃动。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行进中的队伍。
耳边是单调的车轮吱呀声、牲口疲惫的响鼻、和压抑的喘息。空气里尘土弥漫,混合着汗酸和牲口粪便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黄扑扑的尘土,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长时间警惕而布满血丝。
但周家的队伍,阵型始终没乱。
车与车之间保持着既定的距离,青壮的警戒位置轮换有序,就连老人和孩子上下板车,都有旁边的妇人搭把手,迅完成,绝不堵塞道路。
她看到大嫂张桂兰正将一个水葫芦递给旁边推车推得满头大汗的周顺媳妇春草,低声说了句什么,春草用力点点头,接过水却没立刻喝,只是润了润嘴唇,又递还回去。
二哥周文贵虽然也累得呼哧带喘,但每次轮到他推车时,总是闷头使最大的劲,脖颈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嘴里却从不抱怨一句。旁边的二嫂李翠莲,一边跟着车走,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个孩子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周老四一家和栓子爹娘那几户当初闹得最凶的,此刻却最是安静老实。周老四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堆着他家那点舍不得扔的破烂家当,他媳妇跟在旁边,低着头,时不时偷眼瞅瞅前后,生怕掉队。栓子爹更是卖力,几乎是一个人扛着他们家那袋混了细面的粮食在走,栓子娘牵着孩子,紧紧跟在丈夫身后,脸上再没有当初撒泼时的蛮横,只剩下惶恐和一丝后怕的庆幸。
“老祖宗的话,真管用。”苏晓晓心里嗤笑一声,目光掠过队伍最末尾那几辆明显跟不上节奏、歪歪扭扭的车——那是张家村和何家庄的人。他们两村的族长倒是想学周家排兵布阵,可命令下去,执行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车辆混杂,人畜不分,时不时就有孩子哭闹、妇人拌嘴、或者谁家的驴子撂挑子不肯走,引一小片混乱。
天色擦黑,车队在一条几近干涸的河滩旁停下。周家人依旧是迅圈定营地,垒灶,取水(尽管那河水浑浊得只能沉淀后勉强使用),生火,热饼子。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除了必要的指令和应答,没有多余的嘈杂。
一坡之隔的张家村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半大小子为抢一块相对平整的睡觉地方推搡起来,引来双方家长的叫骂。一个妇人因为打水时溅湿了裤脚,正尖着嗓子数落自家男人没用。篝火生得零零散散,烟雾呛人。
周家这边,靠近边缘处,周木春和几个年轻后生正蹲在一起,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手里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用磨刀石蹭着刃口,出“嚓嚓”的轻响。
张家营地那边,一个明显累瘫了的后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周家这边井然有序的样子,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跟后面有狗撵似的……这么拼给谁看啊?又不是打仗……”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一些。
正在磨刀的周石头耳朵尖,闻言抬起头,朝那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呸”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用力磨自己的刀。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比任何回骂都更有力。
旁边的周木春闷声道:“石头,少听那些屁话。六叔六婶带着咱们跑在头里,是为谁?咱们现在多吃苦,是为了以后少吃更大的苦。他们懂个屁。”
另一个后生接口,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隐隐的优越感:“就是。你看他们那乱糟糟的样儿,真遇上事,第一个乱的就是他们。咱们跟着六叔六婶,心里有底。他们?哼,跟着咱们,还不知足。”
这些话,并没有刻意放大,却像无形的墙,将两个营地隔开。周家这边是沉默的纪律和隐隐的自豪,张家那边是散漫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羡慕。
苏晓晓收回目光,将手里烤得微热的饼子掰开,递给揉着眼睛从车厢里钻出来的乐乐一半。她能感觉到,经过这几日高强度的行进和周密的组织,一种微妙的“自己人”认同感和优越感,正在周氏族人心中悄然滋长。这不是盲目的傲慢,而是基于事实对比产生的、对自身所处集体秩序和安全感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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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好。乱世之中,集体的凝聚力,往往就源于这种“我们比他们强”的信念。
第二日,行程依旧。
日头升高后,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烫。周家的车队保持着稳定的度向前蠕动,像一头疲惫但坚韧的巨兽。
忽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轴辘快转动的声音。
“让道!靠边!”周文渊在前方立刻出指令。
苏晓晓勒住骡车,示意整个车队向官道一侧靠拢。很快,几辆由健马拉着的青篷马车,风驰电掣般从后面了上来。马车装饰不俗,车窗紧闭,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赶车的车夫技术娴熟,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训练有素的仆人。
为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面孔。他目光扫过路边这支规模庞大却明显是贫苦百姓组成的逃难队伍,尤其是在看到车队中居然还有持械青壮警戒、队形未乱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他的目光与站在车辕上指挥的周文渊对上。
周文渊身着洗得白的青衫,虽满身尘土,但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农人。
那中年男子微微颔,算是致意,随即放下车帘。几辆马车毫不停留,扬起更高的尘土,迅消失在官道前方。
周文渊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回头,与不远处同样目送马车离去的王铮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铮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护卫看似普通,实则警惕性很高,且马车负重不轻,绝非普通行商。
苏晓晓低声对凑过来的燕十三说:“十三,看出什么没?”
燕十三抱着胳膊,眯眼看了看地上新鲜的车辙印:“马车是好马车,拉车的马是上好的河套马,脚力强,耐力足。车上除了人,应该还带了不少硬货,压得车辙不浅。赶车的,手上都有功夫底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北边州府那边大户人家护院的路子。”
苏晓晓心里有数了。这大概是北边三府最先嗅到危险、且有能力迅行动的那批人。他们反应快,准备足,目标明确,所以能跑在绝大多数流民前面。
果然,接下来的路途上,陆陆续续又有几批车马过了他们。有的辆结伴,有的单辆马车疾驰,俱是行色匆匆,护卫森严。偶尔有敞篷的马车,能看到里面坐着衣着光鲜的妇孺,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到了晌午,周文渊选了一处有稀疏树荫的坡地,下令短暂休整半个时辰,让大家吃口干粮,喝点水,也让牲口喘口气。
刚歇下没多久,就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也有几拨人马在休息。看阵仗,正是上午过他们的那些富户中的几家。
其中一拨最为显眼。七八辆马车围成一个小圈,二十多个统一穿着青色短打、手持棍棒的健壮家丁在外围警戒,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周围。圈内,几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伺候着一位身穿锦缎、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喝茶,公子旁边还有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中年文士,正指着周家这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旁边一辆马车上,隐约能看见珠翠环绕的妇人身影。
另一拨则朴素些,只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堆满了捆扎整齐的书籍,一个头花白、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书箱上的浮尘,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恍若未闻。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和几个老实巴交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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