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堡垒东边三十里,有座秃山。
山不高,石头多,树少,鸟都不爱来。半山腰凿了个洞,洞口拿阵法遮着,从外头看就是片长满青苔的岩壁,敲上去声音闷。洞里挺深,曲里拐弯往下走百十丈,才到地方。
一个天然的石室,比徐易辰闭关那个大点,也就三丈见方。里头不点灯,全靠石壁上嵌的几十块月光石照着,光线冷白冷白的。
石室中央摆着个大家伙,形状像口倒扣的铜钟,两人合抱粗,丈把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和符文。钟底下连着七八根手臂粗的铜管,铜管另一头扎进石壁,不知通到哪儿去。
这东西叫“观星仪”,是星璇一脉的祖传法器,据说传了十几代。往常几十年才开一回,用来推演星辰轨迹,校准历法。最近这半年,它就没歇过。
守着观星仪的是个老头,姓秦,单名一个观字。人如其名,一辈子就跟星星打交道,话少,性子闷,除了星星,对啥都没兴趣。救世盟成立后,星璇亲自来找他,说往后这观星仪别光看星星了,顺便听听声儿。
听什么声儿?
星璇没说透,秦观也没多问。他就按要求,把观星仪的接收频段从固定的几个星辰坐标,调整成持续的全域扫描。每天十二个时辰,仪器嗡嗡响着,把从各个方向涌来的星辰辐射、宇宙尘埃、还有那些杂乱无章的背景噪音,一股脑收进来,然后过滤,分析,试图从里头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活儿枯燥。绝大多数时候,接收到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偶尔捕捉到一点有规律的波动,一查,不是某个遥远星体的周期性爆,就是玄天界内部哪个修士突破引的灵气震荡。秦观就坐在仪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摊着本厚厚的记录册,来了信号就记一笔,没信号就打盹。
今天本来也该这样。
子时三刻,仪器忽然“嘀”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水滴掉进深井。秦观正打盹,脑袋一点,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仪器表面那圈刻度盘。盘上几十根指针,大部分静止不动,只有最细的那根银针,在某个极其偏远的刻度区间,微微颤了一下。
秦观坐直了。
他先确认不是仪器故障——每天开工前他都会校准三遍,错不了。然后他调出那个方向的星图,对比坐标。坐标指向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在玄天界已知星图的边缘再往外,远得连名字都没有。星璇给的资料里,那片区域标记为“未探测区”。
秦观把接收灵敏度调到最高。
仪器开始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全力运转时的声音。石壁上的月光石似乎都暗了些,灵力被大量抽调到仪器核心。刻度盘上,那根银针颤抖的幅度更大了,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划出一道道复杂的波形。
有东西。
不是自然星体辐射,是人工信号。编码方式很怪,不是玄天界常用的任何一种,甚至不像影阁阁主那边传过来的那种冰冷数据流。它更……古老,更笨拙,像是用很原始的方法,把信息硬塞进电磁波里,然后朝着宇宙胡乱射。
信号强度极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秦观屏住呼吸,双手按在仪器两侧的传导阵盘上,把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也灌进去,帮着稳定接收。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信号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断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突然就没了,像被人掐了脖子。
仪器安静下来,只有散热符文出的轻微嘶嘶声。
秦观瘫在石凳上,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他猛地跳起来,扑到记录阵盘前。阵盘上已经自动刻录下了刚才那二十息的信号波形,转化成一行行扭曲的、不断跳动的光符。
他盯着那些光符看。
看不懂。
不是玄天界的文字,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外域符文。它像某种极其原始的象形文字和数学符号的混合体,结构简单到简陋,可排列组合又复杂得让人头晕。
秦观试着用几种常见的解码算法去套,全失败了。信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块传讯玉简,贴在自己额头,把刚才那段信号的完整记录,连同他的初步分析,一股脑刻进去,然后激了玉简。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洞口,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传到星璇那儿时,天还没亮。
星璇没睡,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巡逻报告。玉简飞来,她接住,神识扫进去。看了第一遍,她眉头皱起来。看了第二遍,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堡垒墙头的阵法光芒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用另一块玉简传了几道命令。
天亮时,几个专门研究古文字和阵法的老学究被请到了堡垒顶层。秦观也被叫来了,带着信号的原始记录。石室被临时清空,中间摆上张长桌,信号波形被投射在半空,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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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学究围着那团光,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有人说这像三万年前“灵纹派”的变体,有人说这根本就不是文字,是某种加密后的数学编码。吵了半天,没结果。
星璇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听。直到一个百炼宗来的、专攻古代符阵的老修士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符号……”老修士指着波形里某个重复出现的短促脉冲,“我好像在哪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修士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太虚遗编》!我想起来了!《太虚遗编》附录里,拓了一片古碑,碑上有几个残符,跟这个有点像!”
《太虚遗编》是本奇书,据说收录了上古时期一些散佚的修行笔记和见闻,真伪难辨,平时没人当真。星璇立刻让人去取。
书取来了,老修士翻到附录那页。果然,一片斑驳的石碑拓片,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因为石碑残缺,符号也不全。可其中两个,跟信号波形里那两个短脉冲的形状,有七八分相似。
“这碑是哪来的?”星璇问。
“书上说,是从一个叫‘流沙古墟’的地方挖出来的。”老修士说,“流沙古墟……好像是上古时期某个小宗门的遗址,早就没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