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俊的右手缓缓攥成了拳。那拳头里蓄着四十年的功力,蓄着从狼窝里爬出来的狠劲,蓄着从死胡同里闯出来的杀气。他看着岳崇山,看着师兄,看着那扇通向院子的门。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生过,“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这场戏?”
师兄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看着他,没说话。
甄英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不屑,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你可看好了,”他说,“师弟给你演一出大的。”
又一声轻笑。
这声笑和师兄那声不一样。师兄那声是沉的,是闷的,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风霜和算计。这一声是飘的,是浮的,是从嗓子眼儿里溜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欠揍的劲儿。
甄英俊的眉毛刚皱起来,门帘就被一只手挑开了,那只手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先是一双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把这屋里的人、物、局势都扫了一遍,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甄英俊不知道怎么形容。说是谄媚吧,又带着点戏谑;说是恭敬吧,又透着股子玩世不恭;说是害怕吧,那眼神里分明在说“我什么都不怕”。总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想骂一句“贱兮兮”的笑。
谭笑七一挑帘,整个人晃了进来。他穿着高领运动衫,脚上一双锃亮的牛津鞋,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出清脆的咯噔声。那身打扮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和师兄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更是天壤之别。他就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误闯进了这个充满陈年旧物和更陈年恩怨的屋子,但他自己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哟,”谭笑七的目光先在岳崇山身上停了一下,岳崇山还站在暗影里,像是一个句号,然后转向坐在方桌边的师兄,脸上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师父,您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老头端着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无奈,一丝“这个徒弟我管不了”的无奈。
谭笑七的目光最后落在甄英俊身上,甄英俊站在屋子中央,右拳攥紧,左掌横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丝冷笑,但那冷笑现在有点僵,他刚才正在放狠话,正要“演一出大的”,结果被这一声笑、这一挑帘、这一连串不着调的话给生生打断了。
谭笑七看着他,眼睛眨了眨,那眼神纯真得像个孩子,“师叔,”他说,“您这是——练功呢?”
甄英俊的嘴角抽了一下。
谭笑七不等他回答,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见倒在地上的藤椅,看见滚落在墙角的烟头,看见岳崇山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刀,看见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躲在书柜后面只露出半只鞋尖的岳知守——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几个人之间点来点去。
“师父,师叔,岳叔,还有——书柜后头那个是知守吧?你们这是——打赌呢?赌年夜饭谁请客?”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用不用不用,”他摆着那只白净的手,连连摇头,“多大点事儿啊,还值当大半夜的聚一块儿练功。我辈分小,我掏钱!到时候地方你们挑,菜你们点,酒我带——我还藏着两箱茅台呢,三十年的,本来打算过年送礼用的,先紧着咱们自己人喝!”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这屋里真的只是几个长辈在商量年夜饭谁请客,就好像那叠底片不存在,就好像刚才甄英俊那一掌没劈出去,就好像那把刀没出过鞘,就好像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有生。
甄英俊盯着他,想从那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是装的?还是真傻?是真不知道这屋里的气氛,还是故意用这种贱兮兮的方式把气氛搅乱?
他看不出来,那张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那双眼睛里的无辜纯天然无添加。那个贱兮兮的劲儿浑然天成,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甄英俊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谭笑七坐在对面,不敢接他的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被自己压住了,怕了,怂了。
但现在看着这张笑脸,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师兄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小七,别闹,轮不着你说话。”
谭笑七立刻收敛了一点笑容,但那收敛里还是带着三分嬉皮笑脸。
甄英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岳崇山动了。
他从暗影里走出来,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刚才那一切——甄英俊那一掌,那把出鞘的刀,那差点劈到他脸上的掌风——都没有生过。他走到那把倒在地上的藤椅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扶住椅背,一只手托住椅面,轻轻把椅子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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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出一声吱呀,像是在抱怨刚才那一摔。
然后岳崇山坐了下去。
他坐下去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他把手搭在扶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刀,现在空了,就那么随意地搭着。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还站在门边的谭笑七,扫过坐在方桌边的师兄,扫过书柜后面露出半只鞋尖的岳知守,最后落在甄英俊身上。
那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像是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河,像是——什么都不会再生的样子。
但甄英俊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岳崇山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