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韩湛转过目光,推理是对的,结论却完全错了。
除非,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
除非,她就是薛放鹤。
“信是我八月初六写的,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千真万确!”傅玉成嘶哑着声音,急急分辩。
韩湛看见慕雪盈向傅玉成摇摇头,傅玉成没有再说,低下了头,她上前一步,开口似是要说话,又下意识地看向他。
韩湛便也望着她,世界消失了,唯有此时此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相望的他和她。她要说什么,真相吗?
她就是薛放鹤,所以薛放鹤才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找不到。
她是薛放鹤,所以那夜才根本不需要再通知,出函关之时也不需要带着。
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她知道以女子之身发出的声音会被世人轻视、不容,但她满腹经纶岂能埋没?所以她捏造了薛放鹤这个男子的身份,横空出世,艳惊四座。
也就因此,长荆关他追查到底,也只查到是她侍奉慕泓过去,根本没有薛放鹤的踪迹。也就因此,慕泓肯替她圆谎,告诉吴玉津四年前在外云游之时,收了薛放鹤这个徒弟。也就因此,她在丹城打着薛放鹤的名头办女塾,却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前去教学。
“陛下圣明!”皇帝一派的官员受此鼓舞,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信必是伪造,不能当做证据,必须拿到薛放鹤!”
“陛下圣明,臣是冤枉的啊!”孔启栋趁机高喊,“臣派出孙奇是为了带薛放鹤到州衙作证,没想到竟被慕雪盈害死!臣当时已经审清了事实,傅玉成从吴玉津那里提前拿到了考题,徐疏发现后正要出首,没想到傅玉成抢先出首,反咬一口诬陷徐疏,那封信根本就是傅玉成勾结慕雪盈伪造!
瞬息之间,局势转变,皇帝公然亮明立场,以雷霆之力驳倒现有证据,皇帝一系的官员喧嚷鼓噪,纷纷喊冤,太后看形势不妙,正要开口时,皇帝抢先开口:“此案疑点太多,还需进一步审理,韩湛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此案交由都察院审理。”
“陛下,”韩湛听见慕雪盈清晰坚定的语声,压倒了一切喧嚷,“臣妇知道薛放鹤在哪里。”
公堂立刻安静下来,皇帝压着眉头,语气中带出了警告:“韩夫人既然知道,为何先前知情不举?好,那你说,薛放鹤在哪里?”
韩湛沉默着,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她就是薛放鹤,他早该发现了。
每次问起薛放鹤,她都不愿多说,态度回避。
每次提起薛放鹤,她的语气都如此平静甚至是无所谓,他以为那是因为她跟薛放鹤有情,他甚至还因此嫉妒了那么久。
这些天他看薛放鹤的文集,总觉得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因为,那就是她。与她的字虽然不同,但执笔人的气质是共通的,字里行间流露的胸襟抱负也是共通的。
她左手亦能书写,她甚至还能模仿他人的笔迹,他几次发现端倪,却都因为疏忽大意,没有细想。
她就是薛放鹤,他苦苦寻找这么久,那个让他妒忌不安,让他自惭形秽的少年,原来,就是他的妻。
“陛下恕罪。”慕雪盈向着皇帝双膝跪倒,开口之前,不由自主又看了眼韩湛。
他正向她走来,他神情晦涩,目光沉沉,他在想心事,他的心事是什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又会怎么看?
但此时,已经无暇再去想这些了。慕雪盈伏地叩首:“臣妇就是薛放鹤。”
堂中有片刻寂静,随即像炸开了锅,无数声音一齐炸响。
“不可能!”高赟的声音最响,“薛放鹤名满天下,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贤侄女,你说的可是真的?”于连晦惊诧到了极点,“为何你从不曾对我说过?”
“韩夫人此话当真?”太后也大吃一惊,“韩夫人,事关重大,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嘈杂声越来越高,韩湛看见傅玉成紧皱的眉头,看见韩愿惊诧后狂喜的脸,一切嚷乱之中唯有她是平静的,眉目舒展,不变的从容。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如此聪明智慧,男人能办到的事她同样也能办到——不,应该说她能办到的,绝大多数男人办不到,她比这世上的男子强上百倍、千倍。
可笑他至今才发现。若是他能早些将线索串联起来,早些得到结论,也许他能做得更好,不至于让她独自面对皇帝的质疑和逼问。
“陛下,太后殿下,臣妇所说千真万确,无有半字虚言。”慕雪盈抬头,韩湛已经到了近前,他乌沉沉的眸子看着她,没有震惊,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担忧和关切。他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堂之上再多言语也无法说,也只能看着他,露一个仓促的笑,慕雪盈随即转过脸:“四年前臣妇以薛放鹤之名在丹城士林中行走,先父为我掩饰,对外宣称薛放鹤是他新收的弟子。”
“慕老先生已然过世,无法作证,”皇帝冷冷道,“韩夫人,你可有别的证据?”
“我师兄傅玉成和侍婢云歌都能为证,”慕雪盈低着头,神色恭谨,“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只要核查户籍,也能知道臣妇所言非虚。”
“不可能!”高赟脑中乱哄哄的,凭着本能反驳质问,“薛放鹤是什么才学?我看过他的文章,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
愚蠢的禄蠹,及不上她万分之一的才能,还敢在她面前逞强?派出去那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追杀薛放鹤,却没想到薛放鹤一直就在他们眼前,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反杀。
他的妻,从来都是如此了不起。
“绝不可能!”孔启栋跟着嚷道,“我先前与薛放鹤通过信,那人的识见文章不失为状元之才,你一个女人,哪有这个本事?”
皇帝微哂,薛放鹤以八股文章和策论见长,身份这事可以伪造,但才学绝骗不过人。“来人,取纸笔。”
李全连忙去取了纸笔,皇帝抬眼:“给韩夫人。”
慕雪盈抬头,皇帝冷冷道:“韩夫人自称是薛放鹤,那么朕就考考你,若你果真有薛放鹤的才学,朕再做主张,若是无有,那便是欺君之罪。”
慕雪盈双手接过纸笔:“臣妇遵旨。”
公堂之上无有书案,只能伏地书写,慕雪盈摊开白纸,边上衣摆一动,韩湛跟了过来,蹲身为她按住了纸张两角,固定着不使纸张乱动。
慕雪盈抬眼,他的脸离她如此近,壁上的灯火从侧面映照,堂上帝王的身形如山崖般压下来,又被他宽厚的身躯挡住,他温声道:“写吧。”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语声:“韩夫人,此时改口,还来得及。”
慕雪盈看着韩湛,似有什么在无声蔓延,让人心头发着酸,泛着涩,又从酸涩之中,透出踏实和温暖。公堂之上再不只是她一个人,她还有他。摇了摇头:“陛下请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