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几个时辰不曾合眼了,昨晚抽空回去那一趟续上的精气神儿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并不喜欢都尉司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但皇帝乍然从北境回到京城,朝中没有亲信,都尉司便是皇帝的耳目和利刃,所以这指挥使的位置只能由心腹中的心腹来坐,他也因此放弃了在北境打下的基业,成为朝野闻之色变的帝王鹰犬。
每当这样昼夜审视人心最阴暗处时,总让他想起北境的烽火长烟,虽然生死一瞬,但一刀一枪守疆拓土,方是男儿本色。
不像现在困在人心权谋的漩涡里,汲汲营营,只为名利。
黄蔚匆匆走来,打了个眼色,韩湛摆手屏退从人,黄蔚连忙上前回禀:“二爷一大早跑了,李榛和陈闽跟着。”
韩湛点点头,这两个都是胆大心细的人,有他们跟着,事情应当妥当:“家里怎么样?”
“太太着急得很,派了许多人去找,老太太那边暂且还瞒着,”黄蔚低着声音,知道他想问什么,忙又道,“夫人一切安好。”
韩湛不由自主,眼中透出淡淡的笑意。她一切安好,有没有想他?那个男子用的避子药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这几天就能拿到,昨夜浅尝辄止,她一定也不尽兴,等拿到了药痛快鏖战一场,帮她解这些天的饥渴。
掌刑在门外咳嗽一声,韩湛收敛心神,看见镣铐锁着的鲁宴,昨天特意押着孔启栋的四姨娘从他牢房门外经过,让他看见,心中生出希望,果然便一直吵着还要交代。
抬手。
掌刑连忙押着鲁宴进门,鲁宴不等跪倒早已急急忙忙嚷起来:“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四姨娘就是徐日经送给孔启栋的,孔启栋这些年收了徐家不少好处,早就跟徐家勾结在一起,说不定题目就是孔启栋泄露的,不然孔启栋作甚要杀王大有?”
韩湛任由他急吼吼地说了一大堆,只是一言不发看着,鲁宴搜肠刮肚说完了,见他始终不语,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小人一片忠心,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韩湛手指慢慢敲着公案,许久:“孔启栋追杀王大有,派的是谁?”
“小人不知道,”话音刚落他淡淡一瞥,鲁宴心里突突地狂跳起来,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全在他一念之间,没用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但小人能查出来,孔启栋常用的就那几个人,只要大人给个机会,小人一定能查出来!”
许久,才听他道:“来人,换他去衙役的牢房。”
狱卒押起来走人,韩湛又饮一口浓茶。性命攸关,孔启栋手下那些公差都是衙门里混出来的滚刀肉,几轮审讯都不曾吐口,但鲁宴不一样,鲁宴反水的消息捂得严实,在他们看来还是自己人,鲁宴熟悉这些人,也许能有点收获。
觉得疲惫,又揉揉眉心,刑堂没有窗户,十几个时辰下来,满是浑浊的空气。等案子了结,带她出去走走。这几年里他几乎全年无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她,过去放弃的那些休沐假期他要一总向皇帝讨回来,带她好好走走看看,透透外面的新鲜空气。
让她从家里那些琐碎中脱身,休息一阵子,他也能好好陪陪她。或者可以去趟长荆关,沿着当年的路途再走一遍,有他和她的甜蜜记忆,不信她还能记得薛放鹤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大人,消肌散找到了。”掌管库房的小吏瞅着空子上前,双手捧上一管药水。
韩湛接过来,低眼,看着手背上那个已经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齿痕。她还是心太软,爱惜他不舍得狠咬,但他现在,需要留下一个标记,她留给他的,独属于他和她的标记。
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的标记。
薛放鹤、傅玉成之流,拿什么跟他比。
揭开泥封,钢针挑出来一点药水,循着她那颗尖尖小虎牙留下的痕迹,细细涂上去。其实更想留下完整的牙印,但他处在这个位置,有些事终归不能够随心所欲。
有点疼,灼烧的感觉,韩湛垂目看着。到晚上回去见她时,这标记,应该就成了。她会不会喜欢?
韩府,正房。
黎氏唉声叹气,用力揉着太阳穴:“他伤都没好,这又是跑出去哪里了?急死我了,大夫说得好好养伤,养不好说不定要落下毛病,他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慕雪盈知道,她大约是着急上火又头疼了,上前寻着穴位,轻轻为她按揉着:“二弟也是大人了,母亲莫要着急,不会有事的。”
她心里猜测韩愿大约是去找高赟了,上次韩愿话里的意思,分明还是不肯放弃这个线索,她只是想不通,有韩湛的人守着,怎么能让韩愿逃出家门?
“唉,养老大时一丁点心都没让我操过,养老二真让我操碎了心。”黎氏叹着气,“小时候调皮逃学,连累我挨了老太太多少骂,后来好容易收了心肯学了,老爷又贬去了丹城,他心高气傲受不了那些同窗笑话,闹着也要去……”
慕雪盈看她一眼。
黎氏猛地反应过来,丹城的事不能说,犯忌讳,连忙改口:“我算是发现了,不用操心的一辈子都不用操心,让你操心的,那就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慕雪盈慢慢按揉着黎氏耳后的穴位,韩湛的人守着,没道理让韩愿跑了,况且韩愿还带着伤,难道韩湛是故意放出诱饵,钓上高赟?从这些天高赟的动作来看,有可能猜到了信在她手里,只是没有证据,又忌惮她是韩湛的夫人,所以迟迟不敢动手。
忽地听见黎氏问道:“你肚子里有动静了没?都一个多月了。”
慕雪盈脸上一红,下意识地转开脸:“母亲说什么呢。”
“哎,都是女人,没什么可羞的。”黎氏转回头看她,语气恳切,“你听我的,早点怀上好,我当初就是因为生了老大、老二他们两个,老太太再瞧不上,我也能站住脚,这次老大怕是把老太太得罪狠了,我想来想去,就怕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这会子要是怀上了,也能松口气。”
脸上越来越热,慕雪盈笑了下:“不会的。”
心里却突地一跳,这两天忙忘了,按理说昨天就该来癸水的。
呼吸有点发涩,慕雪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但是上个月也比上上个月迟了三四天,也许是近来接连有意外,精神和身体都很紧绷,所以才迟了。这个月可能也会迟。但避子汤每次都是事后几个时辰才喝上,况且这避子汤,听说也不是万无一失。
黎氏还在说话,压低着声音:“儿媳妇呀,要是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赶紧叫我。”
一想起韩老太太那张绷紧的脸,黎氏本能地发怵,但儿媳妇对她这么好,怎么能忍心不管?“我估摸着这会子老太太脸上过不去,应该不会找我的麻烦,你有什么事就往我头上推。”
慕雪盈回过神来,心里泛着暖意,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我就往母亲头上推。”
就看明天了,明天若是还不来……
“儿媳妇呀,”黎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往老大头上推,反正老大有能耐,不怕。”
慕雪盈含笑答应着,忧心忡忡之时,也忍不住为韩湛生出感慨。像这样的事他承担过多少?他有能力有担当,又是个不肯往外推责任的,这家里那些棘手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往他身上推,这些年里不言不语扛着,他真的不累吗?
可他从不曾向她提过半个字。
“太太,”丫鬟抱着一摞纸送进来,“今天的纸。”
黎氏一下子苦了脸:“抄了这么多天,刚够十几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
为着上次的事,韩老太太罚她抄女诫百遍,这些天黎氏每天都要抽出几个时辰,一边抱怨,一边埋头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