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陈星拿起桌上那个竹壳暖水瓶,瓶身温热,就是不太保温。
他拧开木塞,先给木齐章手边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旧搪瓷缸子续上热水,水面几乎要漫出来,又给自己面前那个军绿色的搪瓷杯也倒满。
水汽蒸腾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氤氲成一片薄雾,模糊了彼此的脸也仿佛隔开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
“还生气吗?”
木齐章双手捧住温热的缸子,侧头看着陈星在雾气后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
都说被宠的人有恃无恐,说的就是她了。
谁让陈星一直迁就她。
陈星低下头对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吹了吹,热水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流。
“没生气。”他苦笑着摇摇头。
“可你晚饭时……”木齐章想起他那时沉默到压抑的气场。
“我不是生气。”
陈星打断她放下了杯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跃的煤油灯焰上。
橙黄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冷硬。
“我就是……有点慌。”
他用了“慌”这个字。
“慌你飞得太高,太快。”
陈星不自在的别开脸,“慌我……跟不上。”
“我没想飞走不回来。”
木齐章几乎是下意识地辩解,这倒是真的,毕竟她出国可不是为了去享受,而是想学点东西报效祖国。
“我知道。”
陈星扯起一抹笑点点头,
“你不是那样的人。可小章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这条路和我能走的路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
他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说出下面的话:
“我以前在部队,天南海北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不少事。
有些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大脚步就注定停不下来。
他们的眼睛,看的不是脚下的三尺地是天边的云是山外的山。
你……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叹息一声:
“从你一声不吭盘下铺子,到你瞒着你哥和我去看那三套破院子,再到后来对付王家。
每一步你都算得清楚,最后还拿下了这个多少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出国名额……
你心里有丘壑,有盘算,更有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
那劲头太足了,足到这个小院子这条小胡同甚至这四九城,都好像……装不下你了。”
有些念头,有些野心,木齐章从未对任何人剖白,甚至对自己也常常用“为了家里”、“为了赚钱”这样的理由来含糊。
可陈星就这么平静地替她把那层包裹撕开了,暴露在了这昏黄的灯光下。
她似乎总是下意识的想要证明自己。
木齐章有些震楞低下头,水面上倒映着煤油灯扭曲跳跃的光影,也倒映出她自己带着迷茫和挣扎的脸。
“我以前,总觉得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让哥哥不用再为几毛几分的开销愁,这就是我最大的本事也是我该做的事。”
毕竟身为现代人,她总觉得是有因果报应的,这是她占据了这个身子该做的。
“所以我拼命地想办法赚钱,开铺子,买房子,觉得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垫在脚下,才有了底气才算扎下了根。”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陈星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望不到边的夜色,声音渐渐飘远,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可是,当我真的拿到了那些房契地契,看到铺子每天都有还算可观的流水进账,手里渐渐有了点能让人安心睡觉的积蓄时,我忽然觉得……不够。
不是钱不够多,房子不够大,是心里……好像还空着一大块。
那种空不是吃饱穿暖就能填满的。”
“我站在这儿,”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星脸上眼神变得异常清亮直直地照进陈星眼底,
“陈星,我相信以后房子会越来越贵,贵到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我相信南城那片荒地,用不了几年就会高楼林立成为新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