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衣冠冢,在庄子外面。赵老六立的。每年清明,大家都去烧纸。你爹你娘也去。如烟和千柔也去。村里的人都去。
我站起来。我去看看。
庄子外面,是一片坡地。背靠白奶奶山,面朝唐家庄,视野开阔。坡地上有一棵老松树,孤零零的,很大,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一片阴凉。松树下面,是一座坟。
不大,也不小。用石头垒的,外面糊了泥巴,抹得很平。坟前有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个字。严公彪兄之墓。字是方先生刻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坟前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瓦罐,里面插着已经干枯的野花。
衣冠冢。里面没有骨灰,没有遗骸,只有他穿过的一件衣服,是从津海带回来的。他留在码头上的那件旧棉袄,打了补丁,袖口磨得白。赵老六说,那件棉袄上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汗,有他的血。埋在这里,就算是回家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板被风吹日晒,表面粗糙,刻字的凹槽里积了灰尘。我一根一根地摸,摸到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严彪。黑阎王。第一次见面,在宛南城。
后来在津海,在码头,他信孙先生,信革命,信那个穷人不是生来就该受穷的理儿。我不全信,可我相信他。相信这个人,相信他的义气,相信他的豪迈,相信他那双亮得像两盏灯的眼睛。
然后,申城。码头血战,暗巷血战,宽街血战。他浑身浴血,护着黄包车往前跑。我把隐身衣给了孙先生,穿上孙先生的衣服,坐在黄包车上,引开追兵。他站在街角,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里。之后就是津海一别,再后来,就是赵老六带回来的消息。起义失败。被俘。菜市口。砍头。
血流成河。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严大哥。我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风从白奶奶山上吹下来,吹过坡地,吹过松树,吹过坟头的枯草,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像黑阎王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那股豪迈的劲儿。兄弟,你回来了?来,喝酒!
我会给你报仇的。我说,声音很平静,那些人,如果还在的话。一个一个,都会下去给你赔罪。
风停了。松树不响了,枯草不动了。天地间一片寂静。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块冰冷的石头。那块石头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融化。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我,有一个人,叫严彪,是我兄弟。他的仇,我来报。
回去的路上,张三顺问我: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我说,刚回来,在家待一阵子。陪陪父母,陪陪孩子。等安顿好了再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周全和周好正在院子里玩。他们看见我,怯生生的,躲在千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我。周全像如烟,眉眼清秀,安安静静的。周好像千柔,圆脸蛋,大眼睛,虎头虎脑的。千柔把他们推出来。叫爹。
周全抿着嘴,不说话。周好眨巴着大眼睛,小声叫了一句: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可那一个字,落在我心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蹲下来,朝他们伸手。过来。
周全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小手搭在我手上,凉凉的。周好也走过来,歪着头看我,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爹的胡子好长!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确实,在山洞里三年,胡子没刮过,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周好伸手揪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她咯咯笑起来,周全也笑了。两个孩子围着我,揪胡子,摸脸,翻我的眼皮,像看一个稀奇的东西。过了几天,就熟了。周全开始跟我练功,一招一式,学得很认真。周好不练功,她喜欢坐在我怀里,让我给她讲故事。讲大老虎,讲河里的鱼,讲天上的星星。
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早起,陪父亲在院子里喝茶,听他讲庄稼的事。他话不多,可每次说到地里的收成,眼睛就亮了。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好。那边那块地,种的是高粱,你小时候最爱喝高粱粥。明年开春,我想种几亩瓜。你娘爱吃瓜。我听着,点头,偶尔说几句。他就笑,笑得很满足。
母亲还是那样,忙忙碌碌,闲不住。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我说请个下人帮忙,她不同意。我能动,不用人伺候。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回来了,我就有劲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才没劲呢。
如烟和千柔,还是老样子。一个清冷,一个温婉。都挺安静。她们在一起,出奇地合拍。如烟练功的时候,千柔在旁边看着,递水递毛巾。千柔做针线的时候,如烟在旁边陪着,帮她穿针引线。两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偶尔笑一下,很轻,很好听。
周全和周好,一天比一天大。周全像个小大人,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方先生说他是读书的料,过目不忘。周好是个皮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她不敢干的。千柔管不住她,如烟也管不住。只有我说话,她才听。
爹,她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头问,山里有妖怪吗?
有。
大吗?
大。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爹比妖怪大。
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丹辰子偶尔过来坐坐,喝茶,说话。有一天,他忽然提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清风来过。
清风。锁霞观的清风,云渺真人的弟子。当年在西什教堂,并肩作战,后来他还救了我,把我带回锁霞观。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来找我,丹辰子说,住了几个月才走。
什么事?
丹辰子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慢慢地说:我们学道的人,乱世之中都会下山。为的是扶正乾坤,护佑苍生。清风说,他和云渺师兄下山做了很多事。具体的,他没细说。只是来看看我,报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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