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里,看着房顶。木头的梁,茅草的顶,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炕上的温度刚好,被子的味道很好,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出一声梦呓。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静,那么温暖。和山洞里那些漫长的、黑暗的、痛苦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如烟不在身边,千柔也不在。炕上只有我一个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套新衣服。棉袄棉裤,里外三新,千柔做的。我认得那针脚,细细密密,整整齐齐,是她一贯的手艺。衣服上还放着一双新棉鞋,千层底,黑布面,也是新的。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雪扫过了,堆在墙角,露出青石板的地面。阳光很好,照在雪上,反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院子中间,父亲正蹲在地上修一个马扎。他老了许多。头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手背上。他修得很认真,眯着眼睛,用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穿线的时候手在抖,扎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我走过去。爹。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起来了?饿了吧?你娘给你留着饭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粗声粗气的,带着庄稼人的憨厚。可那笑容底下,有东西。是疲惫,是苍老,是这三年来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
爹,您瘦了。
瘦什么瘦,老了。他低下头,继续修马扎,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没有抬头。可我看见,他手上的线,穿歪了。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她看见我,也是笑,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快吃,趁热吃。你最爱喝的小米粥,我放了大枣,放了枸杞,可甜了。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边走边用围裙擦眼睛。我端着那碗粥,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也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利索,脚有点拖,像是膝盖不好。头也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可遮不住那些白。
三年。我进山的时候,他们还没这么老。现在,他们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是因为我。因为我在山上生死未卜,他们在家天天盼,夜夜等。如烟她们瞒着,可瞒不住父母的心。儿子在山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种煎熬,比刀割还疼。
我把那碗粥喝了。很甜。可嗓子眼堵得慌。
上午,丹辰子和张三顺来了。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丹辰子也老了,可精神还好,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疲惫。张三顺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邋遢样子,只是胡子更长了,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丹辰子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捋着胡子,点点头。成了。
成了。
什么境界?
真人。中期以上。也许更高。
丹辰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好。他没有多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你进山,三年了。
三年。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
是呀,山洞里不觉得时间过得快,我在山里不知外界,起初以为最多一年。
张三顺在旁边苦笑。一年?你在山上待了整整三年。我们数着日子过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冬天的时候想,开春该回来了吧?开春了想,入夏该回来了吧?入夏了又想,入冬前总该回来了吧?然后又是冬天。三个冬天。
三个冬天。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漫长的、黑暗的、没有时间感的日子,原来真的过去了那么久。我在那个茧里,感觉只过了几个月,最多一年。可外面,已经是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如烟和千柔等了三年。父母盼了三年。周全和周好,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长成了会跑会跳、会叫爹的孩子。
这三年,我嗓子有些哑,外面怎么样了?
丹辰子和张三顺对视一眼。然后丹辰子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老佛爷没了。
我心头一震。什么时候?
前年。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先是一天之内,光绪爷没了。第二天,老佛爷也没了。说是病死的,可谁知道呢?那宫里的事,说不清楚。
光绪三十四年。我在山上,正是最痛苦的时候,被毒素和真气反复冲击,神魂游离,不知身在何处。外面却在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统治了大清将近半个世纪的女人,那个把光绪囚在瀛台、把变法扼杀在摇篮里、把洋人引进来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现在呢?我问,天下怎么样了?
张三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乱了。比以前还乱。老佛爷没了,溥仪那小皇帝才三岁,摄政王载沣当家。可他能当什么家?底下的人根本不听他的。南方的革命党闹得更凶了,北方的军阀也起来了,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天天打,月月打。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还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朝廷也不行了。以前好歹还有个样子,现在是连样子都没有了。各地的官员,有的投了革命党,有的自己拉队伍当草头王,有的干脆卷了银子跑了。租界里更热闹,洋人抢地盘,你争我夺,今天法国人跟英国人打起来了,明天德国人跟日本人也干上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清廷完了,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可真的完了,天下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乱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的血,那些拼死的战斗,换来的不是太平,是更大的混乱。黑阎王,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天下?
黑阎王…我开口,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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