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曼桢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喊着“阿姐”。
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穿过弄堂,穿过大街,穿过人群。
走到黄浦江边,她停下来,看着江水。
江水是浑的,黄黄的,浩浩荡荡地往东流。江上有船,大的小的,来来往往。远处的天是灰的,云是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船票,看了看。
去香港的船,今天下午开。
她把船票收好,沿着江边慢慢地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衣裳,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都酸了,她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来。
江风吹着她的脸,吹乱她的头。她看着江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曼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终于走了。”
下午,船开了。
曼璐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她生活过的地方,都慢慢地退后,退后,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天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扶着栏杆,看着江水翻涌,心里空落落的。
走了。
真的走了。
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事。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好是坏,是甜是苦,她都不知道。
可她不怕了。
再苦,能苦过前世吗?
再难,能难过那些年吗?
不能了。
最苦最难的时候,她已经熬过去了。
剩下的日子,都是赚的。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后,香港。
曼璐站在中环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里的人穿着打扮跟上海不一样。女人穿着旗袍,可旗袍的样式跟上海的不一样。男人穿着西装,可西装的颜色更鲜亮。还有那些外国人,金碧眼的高个子,走来走去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找了一份工,在一家洋行做秘书。
洋行的老板是个英国人,叫史密斯先生。他人很好,说话和气,做事公道。他问她会不会英文,她说会一点。其实她那点英文,还是前世跟祝鸿才那些客人学的,半吊子得很。可她学得快,没几个月,就能应付了。
洋行里的同事也还好。有几个中国女人,跟她年纪差不多,都是来做事的。她们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以前做什么,只是做事的时候一起做,吃饭的时候一起吃饭。
曼璐喜欢这样。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可以重新开始,做另一个人。
她在湾仔租了一间小屋,不大,可干净,有窗户,能看见海。每天下班回来,她就站在窗前,看着海上的船,看着天边的云,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
有时候她会想起上海,想起那个家,想起那些人。
妈妈还在百乐门吗?
曼桢还在家吗?
伟民和杰民找到工作了吗?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打听。
断了就断了吧。
前世今生,该还的还了,该报的报了,该断的断了。
剩下的日子,是她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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