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的触须颤了颤。复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明灭数次,最终,一道远比之前清晰、远比之前完整、却依然零碎如碎星的意念,缓缓传递过来。
那不是语言,甚至不是画面,而是一段近乎“记忆残片”的感知——王铮仿佛“看见”一片陌生的星空,看见一个背对而立、衣袂翻飞的男子身影,看见他伸出手,触碰那缕银白星火。
星火剧烈燃烧,却并未伤害他,反而如同见到了久别的故人,亲昵地缠绕在他指尖。
然而那男子收回了手。
他转身,看向身后某处——那里有一只深蓝色的蜉蝣,翅翼残破,复眼暗淡,正用尽全力飞向他。
男子笑了笑。
他说了什么。
蜉蝣没有听清——或者说,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久到连蜉蝣自己都已模糊了那声音的轮廓。但它记得他的神情。
那是一种释然。
“星海无涯,道阻且长。得见此台,方知井蛙。”
他留下星核、天书、源砂,留下这缕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星火,也留下了它。
然后他独自走向了更深的黑暗。
蜉蝣的记忆到此为止。那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漫长等待,等待一个能带着它再次走到这里的人,等待一个能让它再次看见那缕星火的人。
它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
王铮沉默良久。
他将蜉蝣轻轻放回肩头,声音低哑:“从今往后,你叫‘阿渡’。”
蜉蝣的触须动了动。
“渡海之渡。”王铮抬眸,望向穹顶那片永恒旋转的星图,缓缓道,“曜宸前辈渡不过去的海,我替你渡。”
蜉蝣——阿渡——复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忽然亮了许多。
它没有再传递任何意念,只是安静地趴在王铮肩头,翅翼缓缓收拢,像一个跋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歇息的旅人。
星漪没有打扰这一幕。她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银色短杖垂在膝侧,杖头宝石的光芒温润如月华。
许久,她才轻声道:“此虫与曜宸前辈羁绊极深。它愿认道友为主,不止是因道友得了前辈遗泽,更因……”她顿了顿,“它在你身上,看到了前辈的影子。”
王铮没有接话。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星火。这一次,那星火没有散出丝毫灼热与抗拒,反而如同遇见了久别的亲人,安静地缠绕在王铮指端,等待什么。
阿渡从王铮肩头缓缓飞起。
它飞到那缕星火前,悬停不动。六对透明翅翼轻轻振动,带起淡淡的星辉涟漪。它的复眼中倒映着那点炽金色的核心,也倒映着王铮凝重的面容。
然后,它低下头。
细长的口器轻轻触碰了那缕星火。
轰——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芒爆。但王铮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沉寂的星火核心,骤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反抗,不是挣扎,而是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近乎哀鸣的……共鸣!
与此同时,阿渡的体内,也亮起了同样频率的光芒!
那光芒从它翅根处的星力循环节点亮起,沿着六对透明翅翼蔓延,最终汇聚到复眼之中。它的复眼不再是淡蓝,也不是深海之蓝,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黑色的靛蓝——那是星海最深处、最古老的颜色。
无数画面,如决堤之水,汹涌灌入王铮的神魂!
他看见一片陌生的星域。星云如纱,星辰如砂,一颗濒临死亡的恒星正在缓缓坍缩,释放出最后的光与热。那光热在虚空中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缕婴儿拳头大小的银白火焰——那是星辰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本源。
他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踏碎虚空而来。男子面容年轻,眉宇间却带着千帆过尽的沧桑。他伸出手,那缕银白火焰便如同认主般飞入他掌心。男子低头看它,低语了一句什么。
他看见那男子带着火焰走过无数秘境,闯过无数险关。火焰在他掌心成长,从一缕孱弱的余烬,逐渐化作足以焚天的炽烈。它学会了战斗,学会了守护,学会了在男子重伤垂死时燃烧自己为他续命。
它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那男子站在这座观星台前。
他伸手触碰它,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但它分明感觉到,这一次不同。他的掌心不再温热,他的眼神不再锐利,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如星空般浩瀚无垠,而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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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走不动了。
不是陨落,不是坐化。他只是走不动了。星海无涯,道阻且长,他行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此刻,承认自己不过井底之蛙。
他将它留在这里,连同那些他用不上的宝物,连同那只陪了他三百年的蜉蝣。
他说,等我找到了渡海之法,就回来接你。
他没有回来。
画面到此彻底碎裂。
王铮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那些记忆太沉太重,承载着一名炼虚大能毕生的遗憾与一只星辰蜉蝣千百万年的等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渡落回他肩头,翅翼无力垂落,复眼中的深蓝缓缓褪去,重新变得暗淡。它太累了。它等待了太久,终于将这段背负了无尽岁月的记忆交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