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生负手而立,闻言淡淡一笑,捋了捋新留的胡须:“侯爷言重了,不过……俞儿并非朕之义子,乃是大昭正经八百的三皇子。”
老侯爷直起身,眉梢微动:“何为正经八百?”
萧万生颔首:“自然是有册封大典为证,名正言顺,玉牒族谱皆已录入的。”
老侯爷愣了一瞬,随即豪爽一笑,声震屋瓦:“陛下说笑了。俞儿的名字,终归是落在洛家的族谱上。犬子失忆时认的亲,已是冒犯陛下,如今各自归位,便不宜再继续叨扰,这场大婚过后,俞儿他们,自然还是要回京城的。”
萧万生笑容微僵,“回京?他的家在西昭,就算要回,自然也是随朕回皇宫。他是朕的三皇子,自有寝宫殿宇,不劳侯爷费心另置什么外院。”
老侯爷捋须,不紧不慢:“臣斗胆敢问陛下,陛下口口声声‘三皇子’,敢问……俞儿莫非是从陛下肚子里诞出不成?”
萧万生眉心暗拧,笑声未敛,回击道:“纵然不是从朕肚子里出来,那也不是从侯爷肚子里出来的。”
“陛下说笑了,”洛镇川朗声道,“他身上流着洛家血脉,自然是我儿子。”
萧万生冷哼一声,面上强撑爽朗,“你的儿子?若真是侯爷之子,为何俞儿失忆之时,不想着回京城,而是千里迢迢跑去了朕的大昭宫闱?”
昭王再次压重,“那是朕的儿子。”
洛镇川:“我儿子。”
萧万生:“朕儿子。”
“我儿——”
“官人!”话音未落,这时,恰逢孙夫人不知何时走近,打断两人对话,伸手挽住老侯爷衣袖,责怪道,“官人怎么还在此处?吉时将至,快些入席才是。
老侯爷正了正衣襟,冷哼一声,看向萧万生:“待看俞儿他们二人,待会儿先给谁敬茶便是!”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身边的小厮春生跟着一礼,转身离去。
洛枝横正摆弄着手中红绸扎的小绣球,与春生擦肩而过。她脚步忽地一顿,鼻端掠过一丝淡淡的、类似脂粉的香气。
她诧然回首,却觉裙摆被什么轻轻扯动。
低头,竟是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正拱着她的裙角,绒毛蓬松,红宝石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洛枝横怔住,弯腰将那团白绒绒抱起。
兴许是她的错觉。
这只兔,怎么这么像当初丢了的玉团?
……
萧万生目送那老侯爷走远,捋着胡须,心里却没那么稳当。
他当了俞儿两辈子的爹,这场婚事亦是他亲自主持,俞儿他们不给他敬茶,给谁敬?
可转念一想,又心下不安。
起初他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甚至将俞儿禁足。反观京城那心机老头,可是一口应允,秒答应的。
……不行。
这场大婚岂非给另一个爹做了衣裳?若俞儿等人先向洛镇川敬茶,他便立刻中止婚礼,将洛家老匹夫逐出朔城,待返回西昭,择日再办!-
宾客席上,佳肴布齐,酒香四溢。
关明炀执起酒杯,轻哼一声,低声念叨:“呵,这就是那二人期盼已久的婚礼?……当真荒唐。”
一旁的陈伯豫没听清,凑近些:“明炀兄,你说什么?”
关明炀饮了口酒,慵懒笑着,一字一顿重复:“我说——这亲,他们结不成。”
陈伯豫一惊,慌忙压低声音:“明炀兄,此言不可妄语!究竟是何意?”
“你且等着看便是。”
陈伯豫心焦不已,连连追问。关明炀微微凛眉,目光扫过四周,冷笑一声:“内有嫌隙,外有强敌,四方暗涌,八方窥伺……这大婚还没成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陈伯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察觉气氛有异,或明或暗,他脸色微变,腾地起身:“不行,我得去提醒千俞兄!”
“提醒什么?”关明炀伸手将人拦下,语气淡淡,“旁人尚未乱呢,你要先坏了那小狐狸的大好日子不成?”
陈伯豫急道:“可是……”
关明炀往后一靠,端起酒杯,悠然望向那红绸:“你还是乖乖坐着,静等着看好戏便是。”。
吉时已到。
笙箫齐鸣,钟鼓声声。
行宫正殿大门缓缓敞开,红绸铺地,直延伸至高台。
两道身影自红毯尽头缓缓而来,皆是一身大红喜服,曳地流云纹绵延如雪上赤霞,步步踏红毡。
只是今日这场婚礼,与世间所有皆不相同,两人竟皆头覆金线绣纹的盖头。
喜帕绣金线鸾鸟,垂着珍珠流苏,一步一摇,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并肩步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