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了,与他们闲聊几句,便随口问:“两位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没搭茬,默默瞟向闻钰,美人开了口:“宿州。”
“宿州?那可是离九幽盟的地界有些近啊。”老板叹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起义军起势正猛,山里的土匪也趁机作乱,二位公子尽量别往城南、城西那边去,夜里更是危险。”
洛千俞握着汤匙的手一顿,忍不住问:“靖关不是军事要塞,向来有重兵把守吗?难道这里也不安宁?”
“重兵是有,可起义军如今规模浩大,已然不一样了。”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他们一路招兵买马,势头越来越大,连兵器铠甲都配得齐整,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要铁了心来攻城,未必没有胜算。”
“这世道,人人都想当皇帝,最终还是苦了咱们百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穿着官兵服饰的夜巡队正沿着街道路过。
说话间,队伍离得越来越近,不过五十余步之遥,甲胄声响都可闻。
闻钰眉眸微微一敛,侧眸,朝那队官兵看去。
队伍之中,有个士兵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瞟,手悄悄摸向背后,看似在挠痒,动作却有些僵硬。
洛千俞还没来得及接话,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带离座位。
少年只觉身形一轻,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钰带了过去,下一秒,一道冷箭“咻”地穿透空气,精准钉在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同时,是紧挨着的另一道箭声。
馄饨摊老板还维持着惊愕的表情,箭簇已深深扎进胸膛,鲜血瞬间染透了粗布衣衫。
洛千俞的心头猛烈一跳,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朝着摊位这边射来。
他这才看清,那些射箭的人,赫然是刚才走过的那队“官兵”!
“是那群起义军扒了官兵的衣服,混进城里来了!”摊边传来惊呼喊声,又一轮箭雨破空而来。
他左手扣住洛千俞的腰,将人往摊位底下一带,右手猛地踹向旁边的木桌。
那张铺着油渍布巾的桌子带着碗碟碰撞的脆响飞了出去,恰好挡在两人身前,箭簇“噗噗”扎进木板,瞬间钉满了桌面。
闻钰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箭雨的间隙里,偶尔有漏网的冷箭袭来,他便侧身用木板挡下,或是拿剑鞘精准拨偏箭杆,快得让人看不清。
洛千俞第一次经历流箭,没经验躲避,只觉自己像被铁臂圈在安全范围内,耳边却是箭簇擦过空气的锐响,稍不留神就会被贯穿血肉,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又一波箭来得更密,木桌被一股强劲力道飞甩出去,恰好砸中四个正搭箭的起义军。
闻钰扯下披风,手比一扬,披风如墨色大伞般展开。箭簇撞上披风,有的被弹开,有的竟被布料卷住,以柔克刚化了力道。
趁这间隙,闻钰揽过少年往旁边一间紧闭的杂货铺冲,抬脚踹开虚掩的后门,将人带进屋内。
“砰”的一声,两人刚躲入货铺墙壁的那一刻,洛千俞便听见身后传来“噗”的轻响。
那是箭头入肉的声音。
闻钰闷哼一声。
洛千俞心头一紧,问:“你怎么了?!”
转身就要去扶闻钰,却被他按住肩膀。
闻钰仅是抱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无事。”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紧接着是城内驻军集合的号角。原本伪装成官兵的起义军已扯掉外衣,露出里面的黑布短打,而城郊方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往城内涌。
起义军竟有上千人之多,显然是早有预谋,趁夜偷袭靖关。
城内哭喊声、厮杀声很快蔓延开来,原本还算平静的城池瞬间陷入大乱。
洛千俞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火光渐起的街道,心头跟着沉了下去。
竟能攻到靖关这种要塞,看来如今除了昭国和九幽盟相对太平,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可乱世之中从无独善其身一说,唇亡齿寒,迟早卷入这场战争,似乎也是预见的未来。
闻钰抬手熄灭烛火,他们旋即躲至里屋的桌台后,此处空间虽不甚宽敞,却也足够隐蔽,两人能靠着墙角坐下。黑暗里,闻钰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此处临近官署,起义军的目标本就直奔府衙,待城内驻军稳住阵脚,再寻机会脱身。”
洛千俞哪儿还顾得上那些,急道:“你中了箭?”
“让我看看你的伤!”
可黑暗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伸手去摸闻钰的肩头,指尖刚触到布料,只觉掌心一热。
洛千俞意识到,手心的粘热触感是血。
心瞬间猛地一沉。
他听到自己慌乱的声音,有些无措:“你的肩膀中了箭?这般流血下去,你会死的……我带你去寻郎中。”
“这种时候,上哪儿去寻郎中?”闻钰轻笑了声,抬手抚过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的额角,低声安抚:“待战乱平息,你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尾往西走,第三个岔路口停着我们的马车,你同车夫说,他会送你回西昭。”
洛千俞咬了咬牙:“那你呢?”
“你让我抛下你,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
闻钰却轻声道:“将你带来靖关,已是我强人所迫,如今身陷险境,本就是我的报应,是我应得的下场。”
“如今,正是放你自由的好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