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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再见了长安（第2页）

那份由长孙皇后以其无可挑剔的德行和智慧维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虽有四妃协理，但无形的波澜已然泛起。

谁不想问鼎那至高无上的凤位？谁不想自己的儿子能获得更多的圣眷？

自贞观十一年六月二十六在立政殿崩逝，至十一月庚寅朔日安葬昭陵，其间五个多月的停灵期，对于身处长安漩涡中心的宗室、外戚、功臣而言，是一段极为敏感和艰难的时期。

在这段日子里，简诺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作为身份特殊、且一度颇得帝后眷顾的“殿下”，她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观察和试探的焦点。这些明里暗里的举动，让简诺感到身心俱疲。

若说这纷扰中还有唯一的好处，那便是直播间里看够了宫斗权谋的观众们，用来打赏投下的【积分+o】。

李承乾的几次求见，也都被她拒之门外。

望着东宫使者悻悻离去的背影，简诺心中唯余一声叹息。

在母亲新丧、父亲哀恸的敏感时期，他应该去李世民那里寻求慰藉，哪怕只是笨拙地陪着陛下静坐，也好过将这份依赖投射到她这个处境微妙的“姑母”身上。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明智的一条路。

他不懂，此刻他唯一需要讨好、也唯一应该依靠的，只有他那正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父亲。

她几乎能想象出两仪殿内的情景：李世民独坐于昏暗之中，长孙皇后的身影无处不在，那种蚀骨的孤独，本应是身为太子的承乾最该去填补的真空。

然而此刻，守在陛下身边的，会是何人？

是那个总能精准体察圣心、此刻正素衣麻履，亲自为陛下端药奉羹的李泰吗？

简诺叹了口气，在讨人欢心方面，他真的不如李泰。

李承乾的错误，不在于不够聪明，而在于他仍在用“儿子”的身份去思考，而非一个“储君”。

他因母亲的离去而方寸大乱，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少年，试图在亲近的长辈处寻找依靠。

可他忘了，天家无私事。他每一次走向简诺的步履，在旁人眼中，都会被放大、被曲解。

是太子在结纳宗室？是感到了不安在寻求外援？

而那个最懂得如何做“儿子”，也更懂得如何做“臣子”的李泰，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日，百官命妇跪哭，哀声震天。魏王李泰拖着肥胖的身躯，踉跄扑到殿前，一声“阿娘”泣血而出，直至悲痛过度，当场晕厥，被内侍慌忙抬了下去。

整个过程，真挚、激烈，充满了表演般无可指摘的戏剧张力，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孝子该有的哀恸。

而太子承乾呢？

他跪在最前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得太紧即将折断的枪。

所有的悲恸都向内坍缩，化作额角的青筋和紧握到骨节白的拳。他没有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那沉默本身，成为一种近乎倔强的抵抗。

可在陛下和满朝文武眼中，晕厥的魏王是至情至性，而沉默的太子，是否就成了……情薄？

李泰的表演精准、细腻、直击人心，他能给予李世民和周围人所需要的情绪价值。

而李承乾，连真实的痛苦都显得不合时宜。

这朝堂宫阙，连悲伤，都需竞演。

希望自己的拒绝，能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让李承乾大脑清醒些！

风，吹动了窗棂，出呜咽般的轻响。

这长安的风，从未止息，而有些人，若学不会在风中站稳，便只能被风吹倒，碾落成泥。

当十一月寒风凛冽，长孙皇后正式入葬那座礼制极为隆重的昭陵后，简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那厚重的陵墓石门隔绝的不仅是一位贤后的音容，也仿佛为一段旧日时光画上了休止符。

三日后，恰逢一次常规召见。

两仪殿内，李世民因丧妻之痛，形容清减，往日锐利的眼眸深陷，威严中更添了几分难以化开的沉郁。

简诺于殿中恭敬行礼，而后依礼陈情，恳请返回洛阳。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言辞却极为恳切坚定的皇姐身上，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当初让她前往洛阳，还是如今她身返长安，这位皇姐始终如此宠辱不惊、安之若素。

这份乎常人的沉静，本身就在无声地陈述着她的立场与界限。

想起观音婢生前，确曾不止一次于病榻前赞许过她在洛阳安抚宗室、抚恤民生的作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压着千钧重负，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准奏。”

稍顿之后，他复又开口，给予了乎寻常的信任，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洛阳诸事，汝可自决，不必事事奏报。”

“谢陛下！”

简诺深深一拜，依礼退出大殿，将那份沉郁与探究一并留在了身后。

长安城的朱墙碧瓦、亭台楼阁，在冬日的薄暮中，依旧恢宏，却只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再见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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