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与沉水香的气息交织,也掩盖不住那从凤榻上弥漫开的、生命流逝的衰败之气。
长孙皇后再度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平复下来,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太子妃苏氏悄无声息地跪在榻前脚踏上,手中捧着的银药盏稳如磐石。
见皇后咳喘稍停,她即刻将温热的药汁用银匙舀了,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后唇边,动作轻柔精准,未洒出半分。
“母后,请用药。”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忧虑。
这药,已是今日第三盏了。苏氏垂眸看着盏中浓黑的汁液,心中默数。
她记得婆母半年前还能倚靠软枕,与她细说《女则》中“贤后”之道,如今却连吞咽都如此艰难。
长孙皇后就着她的手勉强咽下一口,便疲惫地摇了摇头。
苏氏也不多言,默默放下药盏,取过温热的丝帕,细致地为皇后擦拭额角的虚汗与方才咳出的泪痕。
丝帕拂过皇后凹陷的眼窝,苏氏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想起大婚次日,正是这双睿智凤眼,温和却透彻地审视着她,对她说:“储妃之德,在稳东宫,在安帝心。”
如今,这双眼睛似乎连睁开都费力,她脚下的路,恐怕要更难行了。
这时,太子李承乾疾步闯入。
苏氏在他近前时便已垂起身,无声地退至一旁。太子袍角带起的风掠过她的手背,苏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酒气。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下又去饮酒了,似乎自从去年昭阳殿下去东都督修佛寺后,他便时常如此,往常是在夜深人静时独酌,现今已经到了白日酗酒的地步了么?
若被御史知晓,怕是又要参奏一本‘行为失检’了。
知道他对昭阳殿下感情深厚,还沉溺在姑侄离别的愁绪里。可他难道不知道对于帝王而言,一个能力过强、与储君关系过密的公主,本身就是需要警惕的对象吗?
昭阳殿下不回他的信是正确的,万一有人在信件上做手脚怎么办?
“母亲……”李承乾趋步上前,紧紧握住长孙皇后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他有许多话想说,想说今日在朝堂上又与魏王一派有了争执,想说自己心中的惶恐与压力,想像幼时那般在母亲这里寻求庇护与安慰。
皇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反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静立一旁的苏氏。
声音虽弱,却清晰:“承乾……你性子急,往后……要多听苏氏之言。她稳重……能辅你周全。”
这话如同烙印烫在苏氏心上,她深知太子对自己只有敬重而无爱意,魏王虎视眈眈,陛下心思难测。
“辅佐”二字,谈何容易?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向苏氏,只见她依旧低眉顺目,只是更深地敛衽一礼:“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定尽心辅佐殿下。”
这一刻,李承乾清晰地感受到,母亲不仅仅是在嘱咐儿媳,更是在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太子,安排她离去后的政局。
一个出身清贵、性情端方、不会干政却又能规劝储君的太子妃,是她能为他留下的、一道温和却坚韧的屏障。
李承乾的喉结艰难滚动,把翻涌的苦涩咽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母亲拖着病体也要悉心教导太子妃,为的是他好,他知道,就像他们让姑母远离长安,也是为他好,他也知道。
可,这份“为他好”太让人痛苦了
这痛苦不在于管教本身,而在于他必须微笑着全盘接受,并将每一分勉强都打磨成感激。
他们为他精心修筑的,是一条光耀万丈、笔直通向龙椅的康庄大道,不容许有一丝杂草,一点旁骛。
而他灵魂里那些属于“李承乾”本身的棱角与沟壑,那些或许不够“英明”、不够“端方”的私愿,便被这“为你好”的巨石,一寸寸地碾平、填满。
他们剪除了他身边可能的不安定,也顺手剪掉了他心里一块会自由呼吸的血肉。
他坐在东宫最尊贵的座位上,却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精心操控的傀儡。每一根线都源自最深切的关爱与最缜密的筹谋,缠绕着他的四肢,禁锢着他的喉舌。
他不能喊痛,因为丝线的另一端,连着父母殷殷的期望,连着大唐天下的未来。
“承乾,”母后微弱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枯瘦的手在他掌心轻划。
他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破碎的气音:“要听话”
母后,我还不够听话吗?这句话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