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越王府邸,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主位之上的越王李泰,一身亲王常服,笑意温润。正与座下的着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等人探讨《括地志》的编撰事宜。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不时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府中陈设华美,器物精良,往来仆从如云,气派非凡,确实远逾寻常亲王规制。
稍晚时分,宾客渐散。心腹幕僚柴令武和房遗爱留了下来。
书房内,烛光柔和。李泰褪去了方才的温和,眉宇间多了一丝深沉与锐气。
“殿下,”柴令武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兴奋,“今日宫中传来的消息,看来陛下心意愈明确了。武德殿若真能成行,其意义非同小可!”
房遗爱也点头附和:“是啊,殿下。此乃天大的殊荣,更是明确的信号。东宫那边,近来可是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怕……”
李泰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父皇厚爱,本王感铭于心。至于其他,非人臣所该妄议。”
“文学馆修书,乃为父皇分忧,为大唐文治添彩,本王唯尽心竭力而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至于东宫,乃是孤的兄长,国之储君。尔等切记,不可妄生是非,更不可有任何不敬之举。”
“一切,自有父皇圣裁。”
柴令武与房遗爱对视一眼,皆躬身道:“殿下教训的是,臣等谨记。”
然而,在低垂的眼帘下,各自的心思却如暗潮般涌动。
从龙之功,位极人臣的诱惑,如同甘美的毒酒,令人无法抗拒。
李泰挥手让他们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他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落在了东宫的方向。
“兄长……”李泰在心中冷冷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了两年而已。”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在他心底盘旋,尤其是在他感受到父皇毫不掩饰的偏爱,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自己无论才华、学识还是对父皇心意的揣摩都远胜于那个所谓的“储君”之时。
“就因为早了这两年,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入住东宫,被那些老朽称为‘国本’?凭什么?”
“运气,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握紧了窗棂,指节微微白。“投胎早了一步,占了个‘嫡长’的名分。若非如此,这储位,焉知属谁?”
父皇的宠爱是他最大的依仗,但这份宠爱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将他推向顶峰,也可能使他粉身碎骨。
他深知,自己如今得到的一切殊荣,都是在挑战传统的礼法,都是在东宫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上不断施加压力。
不能急!他告诫自己。
越是接近目标,越要沉得住气。
父皇需要的是一个孝顺、聪慧、毫无威胁的“好儿子”,而不是一个急不可耐、觊觎储位的野心家。
“李承乾,”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个他既轻视又忌惮的兄长对话,“你就好好待在你这‘国本’的位置上吧。”
“看你还能坐多久?看你那太子的威仪,还能在我这‘殊宠’之下,维持几时?”
东宫的存在,是他必须跨越,却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的高山。
他需要耐心,需要继续扮演那个醉心典籍、纯孝温厚的越王。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太子失德、不堪大任,而他才德兼备,是众望所归。
要让父皇在对比中,彻底对长子失望,心甘情愿地将江山托付给他。
李泰缓缓踱步到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旁。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卷,最终停留在一册《汉书》上。
他并未抽出,只是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的纸质,心中却已翻开了历史的沉重篇章。
“太子……就一定能够继承大统吗?”一个幽深而叛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丝禁忌的战栗,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兴奋的安慰。
“汉武时,戾太子刘据,何等地位?巫蛊之祸一起,不也是身死名灭?”
他仿佛能看到长安城中那场父子相疑的惨剧,能听到那位曾经尊荣无比的太子绝望的呼喊。
“可见,名分固然重要,但父皇的心意,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李建成也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受皇祖父信赖,百官拥戴。那又如何?最终坐上这龙椅的,是我的父皇!”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生在他的家族内部,由他敬若神明的父皇亲手完成。
这似乎在向他昭示一个残酷而真实的道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所谓的嫡长子继承制,并非不可打破的金科玉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