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椒酒的辛香与庆典的喧哗。
李淳风独处于司天台的值庐内,窗外是长安城沉入梦乡的寂静,案头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推演完毕的星盘与算筹,结果令人心惊。
他捻着一枚温润的算筹,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白。
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贞观四年普天同庆的暖意,可他推算出的,却是即将泼向这鼎盛气象的一盆刺骨冰水。
“喜悦…何其短暂。”
他低声喟叹,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陛下与群臣,乃至天下百姓,还沉浸在“天可汗”威加海内、四夷宾服的巨大荣光里。
他却要独自面对这天象示警、推演出的无情结果。
“来年…恐有大水。”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动,却重如千钧,难以吐出。
他几乎能想象,当这份奏疏呈递御前时,会如何刺破那尚未消散的欢庆氛围。
陛下正欲励精图治,开创万世太平,他却要去做那只啼鸣不祥的“报丧鸟”,用冰冷的预言,去给这刚刚腾飞的国运蒙上一层阴影。
他仿佛已经看到君王蹙起的眉头,听到朝臣们或质疑、或恐慌的低语:“贞观四年方得大胜,正应天佑大唐,何来灾异?”、“莫非是推算有误?”、“此等不吉之言,岂非动摇人心?”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压力:在这个需要祥瑞来粉饰太平、巩固人心的时刻,他的预言将是何等“不合时宜”。
或许会有人斥他危言耸听,或许会有人怨他煞风景。
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严酷的推演结果上。
天道无情,不因尧存,不因桀亡。
它不会因为人间正值盛世,就收敛它的威严与警示。
身为太史令,窥测天机、预警灾异是他的职责,更是他的道。
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包裹了他。
喜悦是众人的,而忧虑,此刻只属于他一人。
他必须亲手将这潜在的危机,呈报给正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帝国中枢。
值庐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探进来的是年轻漏刻博士李蕴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老成的灵台郎,几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最终还是李蕴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令君,”李蕴将汤碗轻放在案几一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沉重的空气,“夜已深了,您…您还是先用些汤食,歇息片刻吧。”
李淳风并未抬头,目光仍胶着在那些冰冷的算筹之上,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灵台郎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谨慎:“令君,您推演之事,属下们斗胆,略知一二。此事…关系重大,是否…是否可暂缓一两日再行上奏?”
李淳风捻动算筹的手指终于停顿了一下。
李蕴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稍大了些,急急补充道:“是啊令君!如今满朝上下,皆因北破突厥、圣尊天可汗而欢欣鼓舞。”
“陛下龙心正悦,四海皆称祥瑞…此时若骤报水患之警,恐…恐于时不宜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怕…只怕非但不能上达天听,反而会惹来非议,说您…说您…”
“说我不识时务,危言耸听,扫了天下的兴。”李淳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语。
值庐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作响。
那几位属下的沉默,无疑印证了他的话。
年长的灵台郎叹了口气,语气愈沉重:“令君明鉴。非是属下们畏事,实是…此刻朝堂之气正盛,如同满弓之弦。”
“此讯如冰水泼炭,恐激变生。不若稍待几日,待庆典余波稍平,再从容禀奏,或可…”
“或可什么?”李淳风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位忠心耿耿的下属,他们的脸上是真切的忧虑,为了他,或许也为了这刚刚迎来曙光的官署。
“或可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待陛下与诸公的喜悦自行淡去?”
他轻轻摇头,将手中算筹放下。
“天象示警,水汛之期岂会因人间庆典而推迟?今日不言,若来日灾成现实,百姓流离,田园淹没,我等今日之缄默,便是他日之罪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