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五)
盛夏八月,剑阁前的广场上不见人影,本该在此时勤修的小弟子几人正偷偷藏在墙後。
“快。。。。。再加大力度!啊~好舒服。。。。。。”
“你好了没,舒服够了该我了!”
“诶!别挤我!”
被围在中间白胖的小子赶快低声阻止几人争执:“小点声啊好哥哥们,不要叫师父发现了,否则我又要挨罚。”他正驱动着一块灵石碎片,将冰系灵力引入其中,制造出一阵阵舒适冰凉的空气,这对于还没学会引气入体的少年们来说,已如盛宴。
“长虞,我要是像你一样能抱上掌门的大腿,肯定在太苍山上横着走,还用看别人的脸色?你也太小心了。”
“就是,明明都是一起入门的,偏你好运,专负责掌门闭关时随时侍应,我听说,大能们闭关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一句话传出来,那岂不是守在洞府门口随便吃东西看话本都没人管?诶,你下次假装生病告假,让我去替你一次呗~”
少年们享受着难得的冷气,一边七嘴八舌地打听有关掌门的八卦,长虞支支吾吾,一个都没有回答,手里明明捏着冰凉的灵石,汗却顺着额头流个不停,气氛正热烈,“啪”的一声,人群中心的灵石裂成了两半,热浪重新入侵。
“啊,怎麽裂了,这可是我们一起凑的,是不是你力道使大了,不然不该这麽快就用尽呀。”
“不是。。。。。。”长虞仔细看了看灵石的裂纹,一霎时汗流得更多了,“不是用尽,这是。。。。。。”
来不及解释,他慌忙拨开旁人钻出来,大步往广场方向跑过去,向面前的两个人影俯首作揖。
“师尊,江师叔。”
萧灵运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弹了弹手,眼睛在那群慌乱排成一排缩如鹌鹑的少年头上扫过,向身後问:“你教的?”
“上月教的,左右也是无聊,他学得极快。”
长虞生怕掌门生气,赶快解释:
“是我缠着江师叔要学些术法,师叔拗不过我,才指点一二,掌门要怪就怪长虞吧,莫要怪罪师叔。”
“当然是怪你,你们就算是惹了天大的祸都不可能怪到阿归头上。”萧灵运随手用拂尘的手柄一端敲了下小胖子的头,“起来,为师有事交代,随我回去。”
“是。”
“还有啊,”萧灵运转身之际又补充,“不是你学得好,是你江师叔教得好,明白了吗。”
长虞跟着萧灵运和江梦归两人走了,这群少年才着实松了一口气。
“你方才瞧见掌门的脸色没有,他会罚我们麽?”
“我哪敢擡头啊,我差点就跪下了!”
“我。。。。。。我瞄了一眼,掌门和那位江前辈都还挺和善的,叫长虞帮我们说说情,应该不会重罚吧。。。。。。”
“和善?可我听说他们二人当年血洗了大半个山头,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剩下的旧人寥寥,已经没人敢提了。”
“呔!没人敢提你还和我们讲,生怕兄弟们以後过上好日子是吧!我不听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要去练剑了。”
“等等我,我也去,练得好了师父也开心,说不定就不会计较我们今天偷懒的事了。”
“有道理,一起一起。”
一时之间,问剑阁的新弟子们都转了性子,愈加勤奋努力的修习剑术了,剑阁阁主心中惊奇,闲谈时与萧灵运提起此事,对方笑说也许是九重天上的哪位武神感念你的辛苦,连夜和这群皮猴儿们托了梦也说不定。
当然,这都是後话,长虞一路跟着二人回到洞府,便清楚掌门这是又要“闭关”了。
按照列出的名目,每一个月将丹药类物资和三箱上品灵石送入,手中灵符单线联系,只传极重要之事,其他任何人不得打搅,洞府前已布置好阵法,擅闯者後果自负。
洞府之外,萧灵运特意给长虞开辟了一小块灵力浓郁的地方,叫他不要落了修炼,长虞也果然成为同期入门的孩子里第一个引气入体的。先前人人都道他模样性格灵根家世都平平无奇,偏偏走了狗屎运,现在他有所小成,人们便又转而称赞灵源掌门眼光毒辣,一定是先算过命数,早知道长虞是个仙途顺遂的,才拎到座下。
长虞也曾疑惑,挑了一个萧灵运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刻发问过。为什麽偏偏是自己呢?莫非师父真的知晓自己的命数?
师父反问:那你觉得自己与旁人有何不同麽?
我觉得自己与其他师兄弟没什麽不同。长虞老实答,却见师父拍腿大笑了一声:这就是了。
“并不觉得自己与旁人有何不同,有何差距,有何高下。人人如我,我亦如人人。长虞,这便是你最为难得的地方,你要将它记在心里。至于命数,我若能说与你听,你敢知晓麽?”
知晓你的来处于归途,知晓你命中注定的每一处起伏,知晓每一次生离或死别,执手之人下一刻被命运的铡刀碾过,而穷途末路之时不需惊慌,因为你早已知悉看似死局的出口在哪里。
知晓未来的人,对爱没有留恋,对恨放弃执着,对生不加渴求,对死未有遗憾,困境中遗忘恐惧,功成後丧失期待,人生的所有起伏都展现在眼前,像一条清晰的线,而你再没有行差踏错的资格,因为这便是命数。
明明身体已经不再受寒暑困扰,长虞还是感到内里的骨头被浸在三九寒冬里,外皮的毛孔却大滴大滴渗出汗水来,他对上师父讳莫如深的眼眸,低头不敢再问。